接下来的日子,沈泠刻意避开了所有裴衡可能出现的地方。每当听说他要来太学,她就提前找借口躲回后山别院。可越是躲避,关于裴衡的消息却越是源源不断地传入她耳中。
“听说裴大人破获了一桩大案,皇上龙颜大悦,要给他升官呢!”
“裴大人昨日在翰林院诗会上又夺魁了,连大学士都赞不绝口!”
“你们知道吗?裴大人拒绝了长公主的邀约,说是公务繁忙...”
这些消息像一根根小刺,扎得沈泠坐立不安。她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打听更多。
转眼到了冬至,太学放假七日。沈泠本打算回家,却收到父亲来信,说全家要去城郊别庄小住,让她安心在太学休憩。
这日清晨,沈泠正在院中练字,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她警觉地放下毛笔。
“是我。”裴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
沈泠手一抖,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黑渍。她手忙脚乱地收拾桌面,又对着铜镜确认自己的男装打扮无误,这才去开门。
裴衡一身便装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上下打量了沈泠一眼,微微皱眉:“你就穿这个?”
沈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色长衫:“怎么了?”
“换上女装,”裴衡将食盒放在桌上,“带你出去。”
沈泠瞪大眼睛:“你疯了?这里可是太学!”
裴衡不慌不忙地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套精致的藕荷色裙装:“后山有条小路,没人会发现。”
“我不去!”沈泠抱臂后退,“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裴衡叹了口气:“今日是冬至,城中灯会,你不想去看看?”
沈泠眼睛一亮,随即又强自按捺住:“我...我还要温书...”
“是吗?”裴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那这个呢?”
沈泠认出是父亲的字迹,连忙接过。信中父亲竟嘱咐她随裴衡出去散心,还说已经和陆祭酒打过招呼。
“这...”她迟疑了。
“一刻钟后我来接你。”裴衡不容拒绝地说完,转身出了门。
沈泠咬着嘴唇,看了看那套裙装,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妥协了。
一刻钟后,她别扭地扯着裙角走出房门。太久没穿女装,她浑身不自在。
裴衡站在院中等候,见她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藕荷色的裙装衬得她肌肤如雪,略施粉黛的面容明媚动人,只是眉头紧锁,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走吧。”他伸出手。
沈泠避开他的手,小声嘟囔:“我自己能走。”
两人沿着后山小径下山,果然没遇到任何人。到了山脚,一辆朴素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沈泠透过车帘缝隙,看到街上张灯结彩,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今年灯会在玄武大街,”裴衡解释道,“我们先去用午膳。”
马车停在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前。沈泠跟着裴衡上了二楼雅间,临窗而坐,可以将大半条街景尽收眼底。
“你常来这儿?”沈泠好奇地问。
裴衡给她斟了杯茶:“偶尔。这里的西湖醋鱼做得不错。”
菜上得很快,果然如裴衡所说,每道菜都精致可口。沈泠起初还端着架子,小口小口地吃,后来实在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
裴衡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眼中浮现一丝温柔:“慢点,没人跟你抢。”
沈泠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放慢速度,脸颊微红:“太学膳房的菜...实在不怎么样...”
用过午膳,两人漫步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沈泠起初还担心被人认出,后来发现根本没人注意他们,渐渐放松下来。
街边小摊琳琅满目,她东瞧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她驻足不前,眼巴巴地看着老人灵巧地捏出各种形状。
“想要哪个?”裴衡问。
沈泠指了指那个展翅欲飞的凤凰:“这个。”
裴衡付了钱,将糖凤凰递给她。沈泠接过,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让她眯起眼睛。
“好吃吗?”裴衡问。
沈泠点点头,忽然将糖凤凰举到他面前:“你要不要尝尝?”
裴衡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凤凰的翅膀。
“嗯,很甜。”他低声说,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沈泠的手微微发抖,赶紧收回糖凤凰,心跳如雷。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为了缓解尴尬,她指着前方一个猜灯谜的摊子:“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灯谜摊前围了不少人,各式各样的灯笼悬挂在架子上,每个灯笼下都垂着一张纸条,写着谜面。
“这个我会!”沈泠指着一个谜面念道,“'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摇动角与头,全身都是水',是鱼!”
摊主笑着点头:“公子猜对了,这盏鲤鱼灯归您了。”
沈泠开心地接过灯笼,转头对裴衡炫耀:“怎么样,我厉害吧?”
裴衡眼中含笑:“沈公子才高八斗,在下佩服。”
沈泠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连忙压低声音:“咳咳...低调,低调...”
两人一路逛到傍晚,华灯初上时,整条玄武大街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行其间,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我们去放河灯吧。”裴衡忽然说。
护城河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放灯的人。裴衡买了两盏莲花灯,递给沈泠一盏。
“写下心愿,放入河中。”他解释道。
沈泠接过灯,背过身去,认真地写下几个字,然后将灯轻轻放入水中。莲花灯随着水流缓缓漂远,烛光在水面上摇曳,如同星辰坠落凡间。
“你许了什么愿?”裴衡问。
沈泠狡黠一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裴衡也不追问,将自己的灯放入水中。两盏灯一前一后,渐渐漂向远方。
回程的路上,沈泠有些疲惫,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裴衡注意到她的倦意,轻声道:“累了吗?”
沈泠摇摇头:“还好。”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裴衡停下脚步,在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沈泠瞪大眼睛:“这...这成何体统!”
“天黑,没人会注意。”裴衡回头看她,“还是你想露宿街头?”
沈泠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上他的背。裴衡稳稳地站起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弯,步伐稳健地向前走去。
他的背宽阔温暖,沈泠将脸轻轻贴在上面,能感受到他均匀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了她,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裴衡...”她迷迷糊糊地唤道。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我来看灯会...”
裴衡微微侧头,看着肩上那张恬静的睡颜,眼中满是柔情。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裴衡沉稳的脚步声,和沈泠均匀的呼吸声,交织成一曲静谧的夜曲。
回到太学后山别院时,已是夜深人静。裴衡轻轻将熟睡的沈泠放在床榻上,为她盖好锦被。月光透过窗棂,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洒下一层银辉。
裴衡凝视片刻,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开,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最终收回。
“做个好梦。”他低语道,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去。
次日清晨,沈泠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沈公子!沈公子!”是周子安的声音,“出大事了!”
沈泠一个激灵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日的女装,顿时慌了神。她手忙脚乱地扯过床边的男装,一边换一边应道:“等、等一下!我还没起身!”
匆匆换好衣服,她对着铜镜确认无误,这才去开门。
周子安满脸兴奋地冲进来:“沈兄!你知道吗?昨晚有人看见裴大人背着一个姑娘在街上走!”
沈泠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什、什么?”她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周子安手舞足蹈,“听说那姑娘生得极美,穿着藕荷色衣裙,靠在裴大人背上睡着了。天啊!铁树开花了!裴大人居然有心上人了!”
沈泠耳根发烫,强自镇定道:“这...这有什么稀奇的...”
“怎么不稀奇?”周子安瞪大眼睛,“裴大人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多少名门闺秀投怀送抱,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如今居然当街背着个姑娘,这不是天大的新闻吗?”
沈泠心虚地别过脸:“也许...也许是他妹妹什么的...”
“裴家哪有妹妹?”周子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叔父在礼部说,裴大人早就与沈家小姐有婚约,只是一直拖着不成亲。如今看来,怕是另有所爱啊!”
“胡说什么!”沈泠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去随即,猛地站起身:“我、我突然想起还有课业没完成!你先回去吧!”
她不由分说地将周子安推出门外,沈泠背靠着门,心跳如鼓。
这下糟了,居然被人看见了!
裴衡那个混蛋,还说没人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