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在太学的日子继续着,虽然身份险些暴露,但有了陆祭酒的默许,她反而更加安心地投入学业。后山别院清幽僻静,比竹苑更适合隐藏身份,她每日往返于别院与学堂之间,渐渐习惯了这种双重生活。
转眼到了深秋,太学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诗会。沈泠本不想参加,却被周子安硬拉着去了。
“沈兄,这次诗会连翰林院的学士都会来,听说裴大人也要出席呢!”周子安兴奋地说。
沈泠心头一跳:“裴衡?他来做什么?”
“你不知道吗?裴大人是本次诗会的评判之一。他虽在刑部任职,却是正经的进士出身,诗才了得。”
诗会在太学的清晖阁举行,沈泠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阁内张灯结彩,案几上摆着时令鲜果和桂花酿。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忽然,门口一阵骚动。裴衡身着靛蓝色锦袍,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沈泠下意识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瞄。只见裴衡与几位学士寒暄后,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
“沈兄!”周子安突然大声招呼,“这边!”
沈泠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裴衡的目光锁定了她,嘴角微微上扬。
诗会正式开始,第一轮是命题作诗,题目是“秋思”。沈泠思索片刻,提笔写道:
“梧叶惊秋早,蛩声入夜频。
孤灯照书卷,明月忆故人。”
诗作呈上后,几位评判轮流品评。轮到裴衡时,他拿起沈泠的诗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此诗虽短,却意境深远。‘孤灯照书卷,明月忆故人’一联,既有学子勤读之景,又暗含思乡之情,含蓄隽永。”
沈泠没想到他能读出诗中隐含的思家之意,心头微暖。
第二轮是即兴对诗。一位翰林学士出上联:“枫叶荻花秋瑟瑟”
沈泠不假思索,起身对道:“寒砧远笛夜迢迢”
满座哗然。这联不仅对仗工整,意境更是浑然一体。裴衡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诗会持续到傍晚,沈泠凭借出众的才华,成为最受瞩目的学子。散会时,不少同围上来讨教,她好不容易才脱身。
回到后山别院,刚推开门,就闻到一阵熟悉的桂花香。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谁来过?”她惊讶地问守院的老仆。
“裴大人方才来过,留下这些就走了。”老仆恭敬地回答,“还说…让小姐别太劳累。”
沈泠心头一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顿时溢满口腔。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箱里翻出今天写的诗,提笔在背面补了两句:
“忽闻故园信,殷勤问归期。”
写完后,她将诗笺折好,交给老仆:“明日一早,把这个送到裴大人府上。”
老仆领命而去。沈泠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梅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次日清晨,沈泠刚踏入太学大门,就察觉气氛不对。平日里三三两两散漫走动的学子们,今日全都脚步匆匆,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这是怎么了?”她拉住一个面熟的学子问道。
那人满脸兴奋:“你还不知道?裴大人今日要来讲授《刑律》!听说他从不轻易授课,这次可是破例!”
沈泠心头一跳。昨晚她送去诗笺,今日裴衡就来授课,这未免也太巧了。
等她赶到明伦堂,眼前的景象让她瞠目结舌。
堂内早已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更夸张的是,窗外还挤着不少探头探脑的学子,简直水泄不通。
“沈兄!这边!”周子安在角落里朝她挥手,勉强挤出一个位置。
沈泠艰难地挤过去,小声问:“怎么这么多人?”
“裴大人可是京城闺秀的梦中情人啊!”周子安两眼放光,“听说他不仅才华横溢,还生得俊美无俦。平日里深居简出,难得一见,今日能听他授课,谁不想来?”
沈泠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个裴衡,平日里装得冷若冰霜,没想到竟是个招蜂引蝶的主儿!
正腹诽间,堂外忽然安静下来。接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裴衡一袭墨色官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他眉目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息,却又莫名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沈泠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祸害!
裴衡走到讲台前,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当看到角落里的沈泠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今日讲《刑律》中的‘五听之法’。”他声音低沉清冷,却字字清晰,“断案需察言观色,观其眸子,听其言辞,审其面色,察其气息,观其所由…”
沈泠起初还气鼓鼓的,渐渐却被他的讲解吸引。裴衡对刑律的见解独到,案例信手拈来,讲述生动有趣,完全不是想象中枯燥的照本宣科。
“…故《尚书》云:‘惟明克允’。明察秋毫,方能公正断案。”裴衡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今日人多,不如来个现场演练。”
他目光落在沈泠身上:“沈凌,可否上来配合演示?”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沈泠身上。她猝不及防,硬着头皮走上讲台,小声道:“你搞什么鬼?”
裴衡面不改色:“配合就好。”
他转向众人:“假设沈凌是一起盗窃案的嫌犯,我来审问。诸位注意观察他的反应。”
沈泠瞪大眼睛。这家伙,居然拿她当教材?
“昨夜子时,你在何处?”裴衡突然发问,声音严厉。
沈泠一愣,下意识回答:“在…在住处温书。”
“可有人证?”
“没有,我独自一人。”
裴衡逼近一步:“案发地点就在你住处附近,你作何解释?”
“我…”沈泠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手心开始冒汗,“我真的在温书…”
“你的书童说你戌时就睡下了。”裴衡目光锐利,“为何撒谎?”
沈泠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演戏,顿时来了脾气:“大人这是诱供!我没有书童,昨夜确实在温书!”
裴衡嘴角微扬:“反应不错。诸位看到了吗?真正的无辜者被冤枉时,会愤怒而非慌乱。”
他转向沈泠,眼中带着赞赏:“多谢配合。”
沈泠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既演示了审案技巧,又不动声色地夸了她,心中那股闷气顿时消了大半。
下堂后,学子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的演示。沈泠本想悄悄溜走,却被裴衡叫住。
“沈明,留下。”
众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沈泠只好留下。等人都走光了,她才没好气地问:“裴大人有何指教?”
裴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你的诗,我收到了。”
沈泠脸一热:“谁让你今天就来授课的?搞得这么招摇…”
“吃醋了?”裴衡忽然凑近,声音低沉。
“谁、谁吃醋了!”沈泠后退一步,“我是嫌太吵了!”
裴衡看着她微红的耳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在太学要谨言慎行,不要——”
“知道啦知道啦!”沈泠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这人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啰嗦死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跑,却被裴衡一把扣住手腕。
“还有,”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下次送诗,不妨直接送到我府上。”
沈泠浑身一颤,猛地挣开他的手:“谁、谁要送你诗!那只是…只是课业练习!”
裴衡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是吗?那‘殷勤问归期’是何意?”
“我…我那是想家了!”沈泠急中生智,“跟裴大人有什么关系!”
“哦?”裴衡挑眉,“那为何偏偏送给我?”
沈泠语塞,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你…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要去上课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明伦堂,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裴衡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沈泠一路小跑回到后山别院,心跳仍未平复。她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懊恼地跺了跺脚:“这个裴衡,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院中老仆见她回来,恭敬地递上一封信:“小姐,这是方才裴大人派人送来的。”
沈泠接过信,犹豫片刻还是拆开了。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明日休沐,西郊枫林正红,可愿同游?”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信纸边缘,心里天人交战。去,岂不是正中那人的下怀?不去,又觉得辜负了这满山红叶…
“小姐要去吗?”老仆问道。
“谁要跟他去!”沈泠嘴硬道,却将信小心地收进了袖中。
次日清晨,沈泠换上一身素色长衫,对着铜镜将长发束起。她特意选了件高领的衣衫,遮住自己微微泛红的脖颈。
“我只是去看红叶,才不是赴约。”她自言自语道。
西郊枫林距离太学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沈泠步行而至,远远便看见满山红叶似火,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山脚下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车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衡今日未着官服,一袭靛青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见沈泠走近,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还以为沈公子不会来了。”
“我…我是来看红叶的。”沈泠别过脸,“碰巧遇到裴大人而已。”
裴衡也不拆穿,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一同赏枫如何?”
两人沿着山间小径缓步上行。秋风拂过,红叶纷纷扬扬落下,宛如一场红色的雪。沈泠渐渐放松下来,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枫叶。
“小时候,我最爱这个季节。”她轻声道,“家中的枫树红了,父亲会抱着我坐在树下讲故事。”
裴衡侧目看她:“想家了?”
沈泠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这样也很好。”
行至半山腰,有一处凉亭。裴衡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个食盒:“歇息片刻吧。”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还有一壶温热的桂花酿。沈泠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猜的。”裴衡为她斟了一杯,“尝尝看,是不是家乡的味道。”
沈泠抿了一口,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急忙低头掩饰:“裴大人对谁都这么体贴吗?”
“只对你。”裴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泠的心跳漏了一拍,假装没听见,专心吃起点心。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红叶飘落,听秋风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