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后,皇甫蔚终于开口了:“林小姐...”
“林云,我叫林云。我不知道为什么殿下不和小姐夫人一同叫我林娘子,但我担不起您这一声小姐,所以,殿下不妨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林云。”
“是。”
“想哭就哭吧。”皇甫蔚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看出林鸢娈现在其实很难过,但他也不知如何才能安慰她。以往他最是厌恶女子哭泣,他看过那些妇人因战火受惊哭泣,只会添乱,他妹妹皇甫艾也爱哭,尤其是小时候,他恨不得用衣服堵上她的嘴。但现在,他只希望眼前之人可以好受一些。
林鸢娈知道自己的声音可能有些哽咽,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皇甫蔚听出来了。她很想说:多谢世子殿下,我没事,容我先自行回府了。可声音到了嘴边怎么都发不出来,仿佛只要说出一个字,就会让她泣不成声。
二人就这样在雨中站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林鸢娈终于平复了内心,开口道:“今日多谢殿下遮雨,来日若有机会我定为殿下效劳一二,今日时间不早,我便先行离开了,告退。”说着她便快速离开了。
皇甫蔚又追了上去“等等,这么大的雨,伞给你吧。”
“不必,多谢殿下美意,只可惜民女配不上永宁世子的东西,还请世子顾及自己。”
看着林鸢娈离开自己的视野,皇甫蔚心中不是滋味。
皇甫蔚回到永宁公府,一个中年嬷嬷迎了上来。
“世子殿下回来了,夫人正找您呢,说是..呀!世子您这背后怎么都湿透了,您去哪里了,老奴要不还是先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皇甫蔚心情很糟糕,他瞪了那老嬷嬷一眼,“嬷嬷,你的话未免太多了点。”
嬷嬷一下子被吓到了,原本听说世子的性子似乎变得温和了些,原来是谣言吗。“是,世子,老奴多嘴了。”
不过想到母亲可能又会唠叨,他还是先换了身衣服。
永宁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一般除非要去军营或是城内巡逻等差事,她这个儿子是不喜欢出门的,结果今天她派人去找,竟然一大早就跑出去了,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
“蔚儿,你可算回来了,纳乐王女要办游园会,你也去。”
“不去。您什么时候见我参加过这些活动了?”
“你这孩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我都听秋儿说了,陛下可能让你娶那个林小姐,那种人怎么能进我们永宁公府的们!纳乐王女办游园会摆明了就是给贵族男女之间多一个相处的机会,免得皇子选妃被乱点鸳鸯谱。你去参加几回有什么不好?”
皇甫蔚很烦躁,懒得再费口舌,起身离开,但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回头问:“等等,既然如此,林小姐是不是也去?”
永宁夫人一愣,显然没想到儿子问这个,慢吞吞答到:“应该...回去吧。”
“行,那我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他不会觉得事情太麻烦想直接弄死那个林小姐吧!那可不行啊!
永宁夫人还想说两句,但皇甫蔚已经走远了。
林鸢娈这边也确实收到了纳乐王女的邀请,不光她,她哥哥林渊瑞也收到了。可是那天林鸢娈冒着大雨跑回家,找了风寒,还发起了高热,所以便没有去,只有林渊瑞赴约。
不过,令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皇甫家的兄妹三人竟然都到了。大哥皇甫茂素日为人温和,且又和南宫烁定下婚约,来游园会倒也是意料之中。皇甫艾和公仪秋是大家公认的一对,而这两人都是爱玩的性子,前来参加也并不意外。唯一的变数就是皇甫蔚。
皇甫蔚作为永宁公府唯一的嫡子,和这些贵子贵女们自然也是从小就认识。贵族在孩子4到13岁期间让孩子去学堂读书,大家年纪相仿,自然也在学堂中熟识。皇甫蔚在学堂中一直是十分优秀的存在,仅次于几位皇子,但整个人的气质都很阴暗孤僻,以前有些小姐想去结交,都会被噎回来,若有找茬的那可以说是抽筋扒皮也不为过,久而久之,皇甫蔚似乎就突出社交圈了,尤其是几年前的百民军起义之后,除了公仪秋,没人私下结交他了。
大家对皇甫蔚的到来很是惊讶,有几个被他教训过的还有些后怕,但这两年他们也看出来只要不主动招惹皇甫蔚,他可没有那闲工夫来管你。于是大家变自动“冷落”了他。
这其实正中皇甫蔚下怀。他很快得知林鸢娈感染了风寒,他随便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看着风景,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世子殿下”一个十分娇柔的声音忽然传来,皇甫蔚寻声望去一个娇弱的女子羞哒哒地来和他搭话,“殿下,我是北渌伯府的四小姐,名叫西门玲。我之前便一直仰慕殿下,今日能直接和殿下说话心中甚是欢喜。”
皇甫蔚瞥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又转过头去。
西门玲见皇甫蔚如此冷淡心中虽有一点尴尬却不以为意,她早料到皇甫蔚的反应,正是这一点她才那么喜欢他。
“殿下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玲儿给您解解闷吧。”西门玲就这样自顾自地说着,她觉得自己这样活泼可爱的性子,理应能获得皇甫蔚的喜爱,“这万翠千赤园虽说在都城中地处偏僻,景色却是十分别致的呢...”
“够了,本世子不需要一个导游,滚。”皇甫蔚终于忍不住了,没见到想见的人已经很令他不爽,只是还是想给慕容纳一个面子,这才决定找个清净的地方待一会儿,谁知碰上个这么烦人的女人。
被这么一说,西门玲顿时眼睛一红,呆呆站在原地,这下皇甫蔚更烦了。好在公仪秋和皇甫艾在他彻底爆发之前来了,西门玲赶紧慌张地低着头跑开了。
公仪秋看着那姑娘的背影,感叹道:“啧啧,总有胆子大的,可结果不还是一样吗?说实话阿蔚,你不会不喜欢女人吧!我从来没见你对哪家小姐有过好脸色。”
皇甫蔚瞪了他一眼:“皮痒?”公仪秋练练摆手。
皇甫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不过二哥,公仪哥哥说的也是实话嘛,你...哦,不对,你对那个林娘子还挺好的。”皇甫艾停顿片刻,惊呼,“二哥你不会喜欢人家吧!”
皇甫蔚又瞪了自家妹妹一眼,却没有说话。
这下身旁的两人都不淡定了:“不是真的假的?你才见过人家几次啊?”
皇甫蔚语气中透着些许不满:“你们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
公仪秋见他仍旧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便认真道:“你要是真喜欢,可得好好想想了,想来夫人那边不可能同意让给一个绣娘嫁进公府,更何况陛下可能赐婚。”
“赐婚倒是不慌,我还有一次军功可以和陛下谈。”皇甫蔚口中的军功正是4年前平定平民起义的功绩,正是这一战让他的名号响彻整个大周。
几人谈话间,忽然一个宫中内侍找了过来。“奴才见过永宁世子殿下,陛下宣世子殿下即可进宫。”
林鸢娈卧病在床,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自她记事起,她便生在琼花家那间小屋子里。但她从家里几人的话里明白,几年前还不是这样的光景。她父亲林辰彦是个平民却饱读诗书,从小就励志要通过科举为官治国,而他在20岁时遇到了林鸢娈的母亲,司寇妩,司寇家原本是淮南的地方贵族,因而司寇妩幼年也过着十分奢侈而又高贵的时光,南方贵族及其讲究那些礼仪,气质,司寇妩便是贵女中的典范。两人相遇时,司寇家已经衰败,司寇妩的父母觉得让女儿嫁给林辰彦兴许未来还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不久二人成婚并生下林渊瑞。
第二年,一家三口来到都城准备科考。可实事却不尽如人意,林辰彦没有考中。但好在他还年轻,一家人觉得下一次再考。又过一年,林鸢娈便出生了。小女娃一看便是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林辰彦为她去了个小字,云。但司寇妩不喜欢,因为贵族没有小字这一说。司寇妩即使身处琼花家,依旧维系着她贵族的高傲,并势必要把这些东西传承下去,这就是为什么林鸢娈贱民出身,举手投足间依旧不失优雅。
其实林鸢娈不大喜欢她母亲教她的那些东西,但她作为一个孩子,只是本能地服从。
直到她父亲的死。
林辰彦一直都十分偏爱这个小女儿,时常偷偷给林鸢娈带一些能勉强负担的小玩意儿,还教她读书写字。然而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却夺走了父亲的活力,更糟糕的是他们没钱请医生。林鸢娈想到母亲的手艺,就建议她拿出去卖,可母亲骨子里的高傲却拒绝了,甚至还义正言辞地教训了林鸢娈一通。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林辰彦死于疾病。
那天起林鸢娈的性子就变得有些偏激,她开始有些怨恨司寇妩,这份恨日益渐长,在司寇妩为了不被侮辱选择自尽时达到了顶峰。如果当时司寇妩选择顺从,依旧可以活命,可是她没有。
这份恨至今无法化解,她恨母亲害死父亲,也恨母亲葬送了自己,更恨母亲抛下年幼的自己和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