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完秦淑敏一系列的阐述后,程真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了。
震撼。
只觉得无比的震撼。
他完全没有料到,事情的来龙去脉,竟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原来,那个在高中时总是沉默寡言的人,那个后来在大学里总恰好出现在程真身边的人,那个身上又总是带着淡淡烟草味和一直温柔注视着他的人……
在程真复读的那年,就已经死了。
死在自己亲生父亲的棍棒下,死在一条勒进脖颈的绳索里。
死在那人瘦下来、变成了程真绝对会多看一眼的模样之后。
而这一切,多多少少都是因为他。
因为那个在高中时对路明西没什么印象的程真、因为那个在大学后经常与路明西作伴的程真、因为偶然间被骗到这里而无比厌恶路明西的程真。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路明西喜欢他。
心底一阵发涩,是对这份过于沉重、令人窒息,却又阴差阳错到他甚至无从指责的感情而起。
他何曾想过,路明西的死,间接地和自己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呢?
他又何曾想过,那个人,居然能喜欢他到这种程度呢……?
可最让他恐惧的,是心底那一点无法压制的一种内疚。
内疚。
为什么会内疚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些念头像把锋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剐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分明是他被绑来、被下药、被逼着和一个男人甚至是一个鬼拜堂成亲。分明他才是受害者。分明他该理直气壮地去恨那些人,分明是他最应该毫不留情地逃走。
可此刻,他只觉得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路明西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自己的。也许是他们初识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他毫无察觉。
他只知道,那个人用最极端、最偏执、甚至最残忍的方式,把自己整个生命乃至连同死亡后的执念,都压在了他身上。
而他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就在刚上大学不久前,他唯一记住的,是“路明西”这个名字,和对方那双在角落里几乎没怎么对视过的眼睛。
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脑子像一只被强行灌满水的容器,每一寸缝隙都被曾经的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迟来的真相撑得发胀。
他完全想象不到这个人为什么会喜欢他到这种地步。
直到那个人成了鬼,用最荒谬的方式把他骗进这座宅子,穿上嫁衣,拜了天地。
他才慢慢知晓这一切。
愤怒。恐惧。恶心。屈辱。
这些情绪他都切切实实地感受过,它们尖锐且鲜明。可现在,这些东西忽然变得浑浊而模糊了。
它们和另一种让他无从抵抗的东西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胸腔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程真的指甲在不知不觉中掐进掌心,呼吸顿然变得又浅又急。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被命运推动着去面临这一切、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他完全不理解。
闪念间,心中正百般交集着,一只手徒然轻轻拂过程真的脸颊。
指尖微暖,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般十分轻柔。那道触感沿着他潮湿的泪痕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下颌边缘,将那滴未落的泪水,无声地拭去了。
程真浑身一僵。
他没有抬头。
甚至不敢呼吸。
那触感有些熟悉。就在不久前,在那指尖划过他脸颊的那一刻,他想起自己也曾感受过同样的温度——不,不对,那一次的触感,是一种让人刺骨的冷。
而这一次……是带着暖意的。
很温暖。
暖到和之前那人的动作明明是一样的,却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
“程真。”
眼前之人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的平静。
程真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敛去了所有笑意的桃花眼里。那只替他拭泪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指尖悬在半空,像一片将落未落的轻羽。
“……缡。”程真喉咙干涩,只挤出这一个字。
“不要将所有的过错归咎于自己身上。”缡像是明白程真此刻在想些什么一样,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惯常的调侃,只有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他喜欢你,是他的选择;他去死,也是他的选择;他为这份执念付出代价,更是他自己的选择。”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程真被掐出月牙痕迹的掌心,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你什么错都没有。”
“你没有许诺要回应他,没有许诺要等他,更没有许诺要用自己的一辈子去偿还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因果。”
“程真,”缡唤他的名字,一字一句,“你不欠他的。”
程真错愕地眨了眨眼。
夜风穿过山林,吹动缡垂落的红发,也吹干了程真脸上残余的泪痕。
程真看着眼前这个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完全没有想到,缡会突然这么说。
就像是能听懂他的心声一般,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为什么而想。
他更没有想到,缡会以这么一副正经的模样说这些。
那些刚刚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和自责,被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轻轻抹去了几分。
夜很静。
程真没有答话,只是任由肩膀很轻地微微起伏着。
好累……
为什么要让他经历这些……
好累。
程真抿了抿嘴,无奈皱起了眉。
一旁的秦淑敏就站在几步开外,在陈述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便将身影瑟缩在院墙的阴影里,没再吱声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白。她不敢看程真那双眼睛。那双眼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仇恨、愤怒或控诉。只有一种她更承受不起的东西——茫然、疲惫、还有一丝……不知该归向何处的愧疚。
那不是给她的。
她知道,那愧疚里有她儿子的一份。而那份愧疚越是沉重,就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她这个做母亲的脸上。
毕竟,是她亲手策划了这一切。
是她亲手给他戴上那条金锁项链,只为了让她自己心安理得一点。
是她亲手把他推进了这场荒唐的婚礼,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而现在,那个孩子,居然在为她儿子的死感到愧疚。
她站在阴影里,像一个无地自容的影子,瑟缩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秦淑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对……对不起……小程,”
“我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你……小程……”
连着说了好几句没有再停下,像是这样就能让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般,她的眉毛拧成一团,面容也因为极度的忏悔而五官紧皱。
程真看着秦淑敏那张脸,叹了一声。
很奇怪。
明明就在不久前,他还恨着这个女人。恨她伪善的笑容,恨她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无视,恨她居然操办了这一切,将程真视为一个为达目的的棋子。
可现在,他只是觉得累。
太累了。
程真垂着眼把头低下,又叹息一声,呢喃道,“阿姨……您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秦淑敏微微一滞。
那些接连不断的“对不起”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噎。她张着嘴,想再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因为程真说的是真的。
晚了。
从路明西死的那天起,就晚了。从程真踏进这座宅子的那一刻起,就晚了。从即使拜过堂路明西却依旧不肯放手的那个瞬间起,就晚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程真没有再看她,只是抬起手,抹了一下微湿的眼角。
真是不知道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缡。”程真突然轻轻唤了对方一声。
缡闻声微微睁大了他的双眼,侧头看向程真,等待对方继续讲话。
“……”程真忽视掉鼻尖的酸涩之意,勉强稳定了声线,“……我想回去,”
“……我想离开这里。”
程真让自己的目光对上身旁之人的视线:“缡……带我回去,好么。”
他顿了顿,生硬地补了一句,“我可以给你钱。”
缡大概是完全没有想到程真会这么说,他愣了足足有半分钟都没有做出回应。
程真撇开了眼。
“那是自然啊,老板,”终于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谑意,“对于这次的生意,遇到你的确是意外,但我不会放任你不管的,毕竟你还欠着我的债嘛……”
缡总是拿这件事拿来说嘴,程真已经见惯不怪了,他淡淡一笑,不在意道:“好啊,那就不要说大话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缡?”
问题一抛出,缡脸上的笑脸就停顿了一秒。
随后恢复如初,他眯了眯眼:“老板,不急,还有半小时才到子时呢。”
子时?
程真回忆起秦淑敏刚才所说,为了超度亡魂,缡刻意把这件事留到了子时。
程真知道他有这么做的道理,便没有多问,只不过……
所谓超度亡魂,不都是要化解了他们的执念,才算真正意义上的超度么?
可路明西的执念……
显然是和程真自己有关吧?
那究竟是……
“老板,临走前,你还想再见他一眼么?”缡忽然开口。
程真完全没想到缡会冷不防问起这个,对方嘴里说的那个“他”,毫无疑问,指的是路明西。思忖过后,程真皱起眉,压低了声线,只吐出一个字,“……不。”
“那好,”说完话的功夫,缡已经转身朝身后的宅子内屋走去了,走之前还冲程真和秦淑敏的方向看了一眼,悠悠道,“老板、夫人,先进屋吧。”
程真有些意外。
他完全想不到缡在问完刚才那个莫名的问题后,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毕竟不久前,他才刚让一个鬼魂从他手里逃脱,不是么。
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必是对此事并不担心了。
程真定了定,没有多问,而是选择随着缡的步伐紧跟其后。
紧绷着的神经在进入室内后终于能有了些歇息的机会,程真试图稳定住自己不紊的心率,便找了离自己最近的木质沙发坐下。
秦淑敏大概是没有勇气直面程真,她在进屋后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没再出来过。
整个厅堂只剩下缡和程真两个人。
刚才所见和所闻依旧让程真思绪万千和患得患失,他单手扶着额,低低喘息,勉强不让自己流露出些许难受的情绪。
四周静地有些过分,程真悄悄看了眼坐在他身边的缡,发现那人正低头摸着方才用到的黄铜法铃,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真把眼神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怎么了,老板。”
缡突然开口,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察觉到程真在看他的,当下,程真只能应声,“没什么,”
“只是在想,”程真把扶额的手放了下来,淡然道:“你好像从来没有对这些事有过意外、害怕或是惊恐的表现。”
“什么事?”
这有点明知故问了,但程真还是继续讲,“比如让常人感到害怕的各种事情。”
“鬼么。”
“算是吧。”
缡笑了,“老板,我的工作就是干这个的。”
“你不会害怕的么。”
缡顿了顿,“……为什么要怕?”
程真哑然。
感觉和这个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交流起来有点困难,毕竟程真完全不能理解,作为一个人类,居然会对这种东西无惧。
“程真,”缡突然把话锋一转,他抬起手指,指了指程真的脸颊,“你这里,破了。”
程真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刚触到皮肤,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低头看了看手指,那上面正沾着一点淡淡的血迹。
方才的思绪被这一发现扰乱了几分,他只能勉强回想起:
大概是刚才在外面躲避路明西而狂奔时,被那些在庭院横生的树枝划破的。但当时只顾着逃命,完全没注意到疼。
“……没事,小伤。”程真随口应了一句,准备用袖子去蹭。
手还没抬起来,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缡不知何时倾身过来,距离很近,近到程真能看清他垂落的睫毛。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手帕,布料细腻,边缘绣着一小丛极淡的青竹暗纹。
“我来吧。”缡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程真还没反应过来,那方手帕已经按在了他脸颊的伤口上。力道极轻,先是沾了沾边缘渗出的血珠,然后沿着那道细长的划痕,一点一点擦拭过去。
动作很轻,很稳。
手帕带着一丝极淡的香气,和那人指尖的温度一起,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