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僵着没动。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
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缡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廓。
“……好了。”缡收回手。
程真愣愣地摸了摸被擦过的那块皮肤,伤口已经干了,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谢谢。”他低声说。
程真有些尴尬。
具体原因大概是因为路明西吧,因为这人的缘故,程真在无意之间,对同性的亲密接触变得有些敏感了。
把那方沾了一点血迹的手帕随手叠起后,缡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斜睨了程真一眼,“破相了记得找我赔,反正你欠我的债也不差这一笔。”
程真:“……”
刚才那点因为距离太近而生出的微妙尴尬,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泡泡,无声消散了。
他还是这样。
欠。
永远把钱挂在嘴边,明明从认识到现在,程真能还的钱都还上了。可这人愣是能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把每一件小事都说得像是程真欠了他座金山一样。
程真瞥了他一眼:“……以后你别离我这么近,我现在对红色的东西有阴影。”
说完,他看了看缡那红色的长发。
“?”缡难得地一惊,“为什么?”
程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还能因为什么,因为这个活不活死不死的婚礼。”
语末,缡噗嗤笑出了声。
缡大笑的样子也很好看,很引人注目,程真很快就控制不住地把视线移到对方身上。
“当'新娘子'的感觉如何啊,程真?”终于笑够,缡的嘴角又向上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说呢。”程真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缡继续低头摆弄他那柄黄铜法铃,喃喃道:“抛去什么鬼魂不谈,这户人家倒也是真的有钱呢。”
“抛不开。”
怎么抛开?嫁给一个男鬼吗?程真心里暗自腹议着。
“唉,我何时能遇上个有钱人呢……”
“你也想嫁人了。”程真没忍住暗戳戳道。
缡又笑了一声,“呵呵……如果有钱人家瞧上了我,到时候也未尝不可。”
“……疯了。”程真简直不敢相信这人的脑回路。
“哎呀,开个玩笑而已,我还不至于见钱眼开呢。”缡松手,终于舍得把那法铃放到桌上,他侧着脸看向程真,眼神似乎有些迷离,“不过么……程真,我很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呢?”
话音未落,程真紧跟着一愣。
“……我不知道,”程真低下头,忽视了对方的视线,“我也不想知道。”
这种喜欢只会让他觉得无措,让他感觉时刻被束缚着一样难受。所以他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缡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真垂下的眼睑,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出几分疲惫和茫然的侧脸。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不知何时敛去了,只剩下一片看不出情绪的深邃。
“也对。”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知道也好。”
程真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缡却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靠回椅背,望着厅堂上方雕花的横梁,语气恢复了刚才的调子:“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麻烦。该过去的总会过去,过不去的,你想再多也没用。”
程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倒是看得开。”
“活得久自然看得开。”缡随口应道,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我指接触这一行的时间久。”
程真没在意,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桌上的黄铜法铃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远处隐约传来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程真靠在沙发里,望着那枚法铃,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路明西最后那个眼神——
那双空洞发黑的眼眶,已经变得没有人类该有的样子,他就用那双可怖的双眼,死死盯着程真。
这让人很费解。
费解到程真一个能共情别人的人,却共情不了路明西。
“缡。”思忖着,他忽然开口。
“嗯?”
“他……路明西他,还会回来吗?”
缡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程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子时快到了。”
门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是么……”程真看了眼抖动的窗户。
说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身体逐渐传来一阵莫名的倦意。
紧跟着,眼皮沉了下来。
程真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股突如其来的倦意,却发现眼皮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往下拽,每一次睁眼都比上一次更费力。
不对劲。
这种昏沉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那天在路家,吃过那喜宴后,身体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失去力气的。先是眼皮发沉,然后四肢发软,最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瘫软在床上,任人摆布。
而现在——
“缡……”他声音发哑,勉强挤出对方的名字。
“怎么了?”缡回应的声音让程真心里随之安定几分。
他费力地转过头,想去看身旁的缡。视野却已经开始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雾。他只来得及瞥见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缡似乎还坐在那里,又似乎已经站起来了,他看不清。
“我突然好困……”程真声音越来越低,眼皮已经彻底合上,又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缡的红色长发在灯光下晕开一片朦胧的光。
“困了就睡吧。”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程真听不清的情绪。
“不是……这种感觉……”程真挣扎着想坐直,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能软软地靠在沙发里,“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和之前那次……被下药的感觉一样……”
“是么……”缡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静了。不知怎的,静得让程真心里发毛。
程真看到缡突然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程真自己也说不上来。
“睡吧。”缡轻声说。
程真咬着嘴唇,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可那点疼太微弱了,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倦意淹没。眼皮终于合上,意识像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一点一点,正往下沉。
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程真只看到那抹红色的身影缓缓起身,靠近他。然后,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睑。
“睡吧。”那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醒来就都结束了。”
那只手覆在眼睑上的触感很轻,带着一丝微凉的体温,和若有若无的檀香。
不是冰冷。
不像路明西那一次,那人划过脸颊时的体温像冰刃,让人骨髓都发寒。缡的指尖是温的,像冬日里被体温焐热的玉石,贴在皮肤上,不烫,却足以驱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程真本来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他想睁眼,想问为什么,想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那只手轻轻覆下来的时候,那些念头忽然就散了。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滑,却并没有跌进虚空——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适时地靠了过来。
是缡的肩膀。
程真的额头抵上去的时候,闻到了更清晰的檀香。那味道从缡的衣领和发丝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不像那些熏香浓烈得呛人,而是淡淡的,像山间晨雾,又像深夜里一炉将熄未熄的香。
很舒服。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
程真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没有尽头,没有声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像浸入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四肢没有知觉,意识也模糊成一团,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坠落还是在漂浮。
这种感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只觉得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流逝到近乎全无的状态。
他这是在做梦么?
程真完全无法凭借自己的感知去判断。
他只觉得很疲惫。
疲惫到完全没有心思去想些其他的东西,疲惫到甚至想再也不把眼睛睁开,就这么与世长辞也好。
他就这么像个幽魂一般混沌地游荡着。
然后,虚无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很淡,很淡的一点光,淡到几乎能让人忽视的程度。
但他还是借着那道光看到,光晕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
程真有些惊讶。
他勉强眨了眨眼,想看清那人是谁。
然后,他发现自己视线逐渐越来越清晰,他看到那人的身影也越来越近——先是看到了他的腰身,然后是肩膀,最后是一张脸。
程真立刻认出了他。
是路明西。
不是刚才那具骷髅般的残骸,不是那个脖子拉得极长的怪物,而是……不久前的,程真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他穿着平日里爱穿的浅色外套,清秀的五官中带着一抹温柔,他眼眸弯弯,冲程真笑了笑。如此熟悉的笑容,在当下看来,又莫名觉得有些陌生。
他就站在那片虚无的光晕里,静静地看着程真。
没有方才那般执念、疯狂,没有那些让程真喘不过气的偏执和占有。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干净得近乎透明,像程真在大学初见到他时的那样。
程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可路明西先开口了。
“程真。”他轻声说,声音不再嘶哑扭曲,而是温和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程真没有应声。
他不想应声。他不想面对这个人。
于是他想要转过头,想不再去看他,身体却无力到连这个动作都无法做出。
梦里的路明西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只是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程真顿了顿,没忍住终于选择开口。
“我想来看看你。”
短短的一句话,引得程真一阵生理不适。
“你还真是不放过我,连我沉睡的时候都要让我梦到你。”
“……呵,当做是场梦倒是也好。”
下意识想问出口这是什么意思,却被路明西的下一句话给打断了:“真诚,再见到你真好。”
程真沉默了几分,没有顺着他的话,“你的执念了结了么。”
路明西微微一滞。
他没有回答。
程真看着那张站在光晕里的脸,那张和记忆里别无二致的脸,心底一阵酸涩,“你……”程真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
路明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重得像压了千钧。
“程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放不下。”
程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我知道该放下了。”路明西又说,嘴角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还在,可眼里已经没有光了,“妈妈是这么说的,大家都是这么期盼的,我自己也知道,早该放下了。”
“……可我还是放不下。”
程真一阵沉默。
路明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程真,只是垂着眼,“我不是想要你做什么。”他轻声说,“也不是想要你回应我什么。我只是……放不下。”
“放不下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放不下之后见你的每一次。”
“这每一次,”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气,“够我记一辈子了。”
程真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很多:“那不是我的错”、“你放不下是你的事,凭什么要我承受这些”,还想说“我已经够累了你能不能放过我”这些话。可看着那个人站在光晕里越来越淡的轮廓,那些话突然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路明西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是要把程真的样子刻进自己的脑子里。却又很短,短得像只是一个瞬间。
“……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现在告诉你这些,你也不想听吧。”路明西笑了一声,“程真,你还记得第一晚那杯没有喝下去的交杯酒么?”
程真随之一愣,没有应声。
眼前之人却缓缓说了下去:“那杯被妈妈放了致命药物的酒,”
“被我换掉了。”
“我不想你死,”他说,“从来都不想。”
“那你想要什么?”程真忽然问,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把我绑来、给我下药、逼我拜堂,你不想我死,那你想干什么?想让我陪你到魂飞魄散吗?”
路明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程真,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解,而具体的那份情绪,程真却看不透。
“我想……”他开口,又停住。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下去:“我想和你喝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杯酒呢,真诚。”
程真的喉咙动了动。
“现在,”他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还有那个机会么?”
程真张了张嘴,那句“没有机会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路明西的身体却突然一僵。
那张俊朗的面容,在程真眼前,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裂一般,皮肤瞬间萎缩和干瘪,并一点点脱落,露出皮肉下森白的骨骼。
程真紧跟着想要后退,脚步却怎么也挪动不了一步。
与此同时,那骨骼也未能维持多久,从眼眶开始,细密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爬满了整张脸,乃至整个身体。
“咔。”
很轻的一声响。
像是枯枝折断。
然后,在程真惊骇的目光里,那个人的身体,那具刚刚还在说话的身体,骤然崩裂开来——
没有血。
没有声音。
只有无数细小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又像冬日里飘落的细雪,从眼前的位置,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
那些碎片在虚无的光晕里缓缓飘落,每一片都带着一点微弱的薄光。它们落在程真的眼前,落在他僵在半空中的指尖,落在虚无的地面上,然后一点一点,消散在黑暗里。
最后一片碎片落下的时候,四周徒然静了下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光晕消失了。
碎片消失了。
路明西也消失了。
只剩下程真一个人,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看着空荡荡的虚无,和指尖上还没来得及触及的、那些碎片残留下来的股股凉意。
他张着嘴,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身体的倦意缓缓消失,然后,眼前的黑暗突然渐渐也一并开始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