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路明西没有把酒递给程真。
这个发现让秦淑敏又惊又恼。
明明是按照路明西的指示去做了这些,显然他的本意亦是如此的,可在这最后一个关键点上,路明西居然没有把酒给对方喂下去。
那这次的婚礼还有什么意义?
本意是为了化解他的执念,只要是随了他的意,路明西就会如愿所偿地消失,这一切就都会结束。
可是……
可是路明西没有把酒给他。
难道他想要的不是让程真陪他作伴?还是他想要的不止于此?
秦淑敏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明白。
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她压抑着每天面对路明西时的生理性恐惧,立即跑去质问道:明西,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没有让程真喝下去?!!只要他喝下去,你们两个就都可以、就都可以……!!!
秦淑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她接下来的停顿,只换来路明西一阵沉默。
他的大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让人捉摸不透他此刻的神情如何,秦淑敏只能隐约看到对方那双细长的眼,在阴影中极亮。
那时,秦淑敏在说完那些话,就立刻后悔了。
因为她不仅迟迟没有得到答案,反而看到路明西继续保持着缄默,绕开了她,径直离去了。
她当场就愣住了。
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儿子要让她承受这些,为了那个叫做程真的男生,他能执迷不悟到这种程度。
她不甘心。
她迫切地想要结束这一切,于是她鼓起勇气,把酒再次递到了路明西面前,甚至是递到了两个新来不久的家丁、乃至程真的面前。
可路明西依旧是冷漠地拒绝了她。
她更不明白了。
为什么生前一个在她面前老实乖顺的儿子,在死后竟冷漠、残忍到了这种地步。
他竟让那家丁硬生生把她拽起,拖着带回了屋里。
她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被带回后,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几乎要把眼里的血给哭出来,才舍得罢休。
然而,让她停顿的不是出于自己的本愿,而是有一位家丁突然跑来,告诉她有一位客人来了,她这才停止了抽泣。
那家丁说,那人有着极长的秀发,并且将其染成了猎艳的红色,如果不是这人开口说话,估计没人能看出来他会是个男人。
秦淑敏听完后,惊恐地匆匆跑去迎接。
她不知道此人是何方神圣,但她在过去的路上,紧接着想起了什么。
之前为了平复好家里各种稀奇古怪的诡事,秦淑敏早早发布了一通告示,除了之前那位穿袍子的道士接下过,就再没有人来问了。
当下,第六感告诉她,此人正是为此而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想,可能是因为如果不这么想,那就真的无望到绝境的地步了。她不想每天都在痛苦中过活,所以在极速的步伐中,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安慰自己,这人一定是来解救她的。
终于走到客房,在看到那人的模样后,秦淑敏便觉得这个想法更加实际起来。
她吃惊地看了看那人红色的长发,又看到那人美丽的脸庞,瞬间觉得此人绝对非同小可。
果不其然,这个叫做缡的男人,的确是为了此事而来。
他说,山上的路被封了,并不好走,他因为方向感弱,有好几次都走错了路,所以才会姗姗来迟,还请她多多见谅。
他还说,本应该前几日就能到来的,但他完全上了山后才发现,路家宅子已经操办起了喜事,他不想多打扰,便迟了一天才来访。
秦淑敏哪敢怠慢来客,她立刻款待起这位外貌美若天仙的男子,并恳求他能想出点什么靠谱的法子。
只是,在叙说事情的前因后果时,秦淑敏没有细说自己儿子的死因,只说了他是因车祸而亡,并且告诉缡,她给自己儿子办了场阴婚,但没有细说这新娘子具体是不是死人、具体是谁、具体什么性别。因为她虽然感激此人的到来,但对方的真实实力究竟如何、以什么目的而来,她还未曾知晓。
她只能先试探着问此人,有什么能驱散厉鬼的法子。
在听完秦淑敏的陈述后,这个叫做缡的男人惊了惊,大概是完全没有料到路家操办的婚礼竟是场冥婚。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配阴婚的法子的确可行,如果生辰八字刚好符合,按照老一辈的习俗,可以一试。
于是那天,没完全成功的配婚,秦淑敏没有下令立刻制止。
这也是程真在后来逃跑时,被家丁们追赶的原因之一。
那时,秦淑敏看着眼前之人突然从登山包里拿出了一个个物什,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但也能大概猜出是些镇鬼用的法器。
这幅场景和他本人有些割裂。秦淑敏怎么也想不到,会驱鬼的人,也就是所谓的道士,居然会穿着一身冲锋衣、背着登山包,手上甚至拿了根黑色的登山杖。
装备齐全的样子像是和现代人别无两样,在秦淑敏眼里,这人和道士这个词完全画不了等号,倒像是个为了美术创作而来山上徒步的大学生。
毕竟在人们的刻板印象里,道士一般都是穿着道袍的模样,不是么。
于是,她便没有多讲,只是忐忑地看着这人把各种东西拿了出来。
先是一个已经淡淡发黑的桃木,然后是一枚乾隆通宝、一个暗红色铁钎和一块黑色光滑的石头。
秦淑敏看见那人笑了笑,然后跟着他的步子,走出了屋子。
那人径直走向路家的隔壁——一个之前为了困住新娘而建造的大宅,他把那桃木顶端绑上了根红线后,用钉子楔入宅子最东面的门槛下方,然后喃喃道:东方甲乙木,雷音镇鬼哭。
木钉入土的瞬间,红线便无风自动起来,并开始轻微震颤。
秦淑敏一惊,忙问:大师,这是做什么……
缡缓缓道:此为 “定位” ,木代表生机与生长,在此处设立阵法的“活门”,也为鬼魂预留一条“生路”,为的是不将鬼魂赶尽杀绝。
秦淑敏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心底对这人的存疑之心稍稍松了一分。
随后,见那人又转身走到宅子最西面的方向,她便匆匆紧跟了上去。
她看见缡将铜钱钉在宅子最西面房间的窗框上沿,嘴里念着:西方庚辛金,律令断邪精。
秦淑敏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铜钱在被搁置后,就反射出了异常冰冷的光斑。
她又看那人一一把剩下的暗红铁钎和黑石分别放入宅子最南面和最北面的位置后,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偏僻的里屋方向走了出来。
那人就在刚才不久,还和那个叫程真的孩子呆在里屋中,此刻,他的双眼却已经浑浊不堪,早已不像前些日会散发出人类该有的神色,他径直走到了宅院中央,也就是缡和秦淑敏的位置,像是个提线木偶一般,一步比一步踉跄。
秦淑敏瞪大了双眼,她看着自己儿子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道控制着,一步步走到她跟前,突然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一系列的举动让秦淑敏震惊不已,她看着路明西那双木讷的双眼,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倏然间,从四面八方、身后宅院的廊柱暗角、石缝与树梢之间突然钻出一道道红色的细线,如千万条赤练蛇,又如一张早已织就的天罗地网,从虚空中显形,带着灼目的红光,铺天盖地般朝路明西缠去!
秦淑敏听到路明西紧接着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那骷髅般的躯体剧烈震颤。那红线如同炼烧过的铁丝,深深地勒入他的魂体。
每一条红线勒过的轨迹,都留下一道焦黑冒烟的灼痕。
更多的红线蜂拥而上——脚踝、小腿、腰腹、胸腔、手臂、脖颈……它们交织、缠绕、收紧,将人从头到脚,层层叠叠裹成了一个挣扎蠕动的红茧。
随之而来的是几声持续震裂的铃铛声。
秦淑敏看到缡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柄“山”字形的黄铜法铃。铃声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急,如同暴风骤雨,催动着红线的力量越来越强。
红线燃烧着那人露出的皮肤——那皮肉早已不存在,但此刻,连那惨白的骨殖,也在红线勒紧处开始龟裂,甚至剥落。
他的嘶吼逐渐转为恐惧,从恐惧转为哀嚎。
秦淑敏哪里能忍受得了这幅画面,即使自己的儿子变成了鬼,也万般不愿他受这种折磨。没多久,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了铃声,但缡却没有随之停手。
他冷眼看着红线中逐渐崩解的残骸,手腕再次一震——
铃声骤停。
四下的红线迅速瓦解开来,秦淑敏很快地见到了刚刚还身体完好的路明西,已经变成了一具骸骨。
明明在不久前,他还维持着人类的模样行走,短短不到十分钟,他就变成了这幅惨烈的模样。
秦淑敏哭得不成样子,本能驱使着她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缡制止住了。
他说:不要动他,让他在这个阵法内呆一阵子,有法器在这里束缚着他,等到子时,便可以超度解脱了。
秦淑敏颤颤巍巍着应了一声,又突然想起什么,问他:那婚礼……
缡顿了顿,思索一番后道:婚礼照常办吧,算是让令郎黄泉路上有个人能做伴。给新娘子准备的棺材,也抬出来吧。
秦淑敏点了点头,便不再吱声,她不忍直视自己儿子这幅模样,便匆匆离开了那里。
之后,为了安顿好这位资深不浅的道士,秦淑敏给他安排了一顿晚宴。
就当她以为这一切快要结束时,缡却突然找到了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屋内的秦淑敏。
他面色沉重道:令郎消失了。
被楔入最东面门槛下的那枚桃木,应该是被过路的人无意识蹭歪了,虽然钉下去的时候使了很大的力气,但他也没有想到,这玩意儿会这么轻易被蹭到。
哪怕是稍微歪了那么一分毫,镇压鬼魂的阵法便会不稳,那鬼魂就是趁着这个间隙,突然间逃走了。
论谁也没想到事情的展开会这么戏剧性,毕竟就在缡布下阵法后,秦淑敏便告知路家上下所有人不要碰那些东西,却还是被无心之人蹭到了。
秦淑敏想不明白。
是谁这么不小心呢?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秦淑敏不知该做何感想。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惊喜,还是应该恐惧。她惊喜于自己的儿子可以免受疼痛折磨,却又惊恐于……
她害怕路明西会因为这些事情怨恨她,并且带着怨恨来找她。
秦淑敏立刻坐立不安起来。
缡告诉她,他现在会立即寻找令郎,只是具体能不能找到,全看自己的造化了。
匆忙间应了声,秦淑敏目送缡离开。
她看着那人渐渐远去的身影,眼角又忍不住渗出几滴泪水。
顷刻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从身后传来,秦淑敏抹了抹眼角,看到家丁没等她应声,便跑了进来。
那家丁气喘吁吁:夫人,不好了,“新娘子”突然跑了。
这个消息让秦淑敏又一阵发怵。
她立刻命令家丁:你、你们快去找他!
家丁立刻道:已、已经在找了,夫人……
当下,待那人走后,她微微喘息着,却又在慌乱中突然发觉:自己是不是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当初顺着自己儿子的意愿,把这个孩子骗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她突然开始茫然若失。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请过的每一个道士,似乎都不能完全笃定能解决这一切,每一个人都那么让人捉摸不透,让人难以轻信。
所以……
她咬了咬唇。
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般,她拧着眉毛,任由夺眶而出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襟。
所以,现在,程真还不能走。
她不能让这个孩子就这么离开。
至少,可以让他留在这里……作为下下之策。
她狠狠抹了把泪水,突然站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