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西的脖颈处被深深勒进去,紫黑色的淤痕以及因为窒息而微微突出的眼球,无不昭示着眼前之人死亡时的痛苦。
那时,秦淑敏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突然砸落,粥菜泼洒了一地。
她张着嘴,却惊骇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作响,随即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幅景象,如同一把锋利的刀,深深刻进了她的身心深处,成了往后无数个日夜挥之不去的梦魇。
知道这一消息后,路明西的父亲当场惊得几乎也要晕倒过去。
那时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仅是为了教育儿子一番,他却这么想不开,居然连自尽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与此同时,路明西的爷爷在知道这件事后,愣是被气得进了医院。老人家上了年纪身体不好,从此便整日瘫在病床上,不见好转。而路明西的奶奶也因为这个消息而悲痛欲绝,每天以泪洗面。
很长一段时间里,路家上下都死气沉沉。几乎每天都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默准备后事。
出殡那天,屋外下了很大的雨,路家人为了落叶归根的传统,把白事安排到了南方的老家,但老家是在深山,因为下雨的缘故山路很不好走,于是万般无奈下,下葬的日子推迟了一天。
雨打棺,十年酸。路家有个稍微迷信的家丁说:出殡途中棺材被雨淋湿是不吉利的预兆,可能给家族带来晦气或困难。因此,为避讳这种不吉,他们商量过后,打算待天气好转后再继续前行。
然而,等到雨彻底停下,已经是三天后了。
为了让死者安心,路家人把这丧事办得极尽排场,下葬那天,甚至花重金请了个道士,在那人一通繁琐的做法之后,这场悲剧才画上了个句号。
丧事之后很长的时间内,秦淑敏和路奶奶每天郁郁寡欢,路老爷的身子也始终不见好转,而路明西的父亲为了将这份丧子之痛忘记,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工作,好像只有这样才不会痛苦、不会悲伤一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时,一场变故却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家里的两个家丁突然失踪了。
知道这一消息时,路明西的父母已经在丧事之后回到北方了,如果不是一通电话打过来,他们倒还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那天,路明西的父亲立即打了通派出所的电话,但因为山路难走,警方光是上山就花了好几天。
在警察彻底到山上时,路明西的父亲被突然告知,家里失踪的两个男丁找到了。
但找到的,是两具尸体。
两人的尸体突然出现在了路家一个偏僻的内屋里,死状惨烈,身上的血淋了一地。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还呆在山上的路奶奶,她被吓得不轻,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还好及时赶到的警察搀扶住她,才勉强把老人扶稳。
之后,经过检验,却离奇地查不出这两人是怎么死的。
因为没有伤口。
那满屋子的血是从尸体嘴里喷出来的,但检验过后,却意外地发现这两人的五脏六腑没有任何问题。
死的很蹊跷,连警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紧接着路明西的父亲便赶回去要给这两人办丧事,下葬后,他才突然惊觉——
这两人死的地方,竟是之前他把路明西关起来的那个偏房。而这两个人,刚好就是那天晚上,奉命拿棍子抡打路明西的两个家丁。
当时,路明西的父亲不敢多想,只能安慰自己是多虑了,在忙完一系列的事情后,他便匆匆又回北方了。
……
短暂的一阵安宁后,突然有一天,秦淑敏发现自己好像能听到什么声音。
那天,她正在屋里忙着工作,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忙到了很晚才停下,正要歇息时,却突然听到了有人敲门的声音。
叩、叩、叩、叩。
很均匀平缓的四声。
秦淑敏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丈夫回家,就起身往门口走去,却在正要拧下把手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的一声轻唤。
那声音很轻,很低,以至于她没有听清那人在说什么,于是她身子往前倾了倾——
却在听到那人下一句话时,整个人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听到那人喊她妈妈。
紧接着,又是四声敲门声。
叩、叩、叩、叩。
妈妈。
开开门……
开一下门……
妈妈。
心脏直接跳到了嗓子眼,不等她透过猫眼去看个究竟,便被这几下极像自己儿子的声音给吓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旁边正坐着路明西的父亲。
秦淑敏猛地坐起,颤抖着身子对着自己丈夫说着:她听到明西昨晚来敲门了。
路明西的父亲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妻子会突然说这种话来,一时的震惊让他难以置信,他只能安慰她是做了噩梦。
毕竟,他儿子就在不久前,已经死了啊。
死人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他安慰了几句,便又投入了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中,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内心的愧悔与不安。
直到第二天早上,秦淑敏醒后,看到书房门口突然被打开了,顺着门的方向走去,她突然间看到了此生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她看到了自己丈夫的尸体。
和路明西一样,是被吊死的。
尸体悬在书房角落,脚尖离地,正微微晃动着。因为窒息而死,他的脸色青紫,眼球突出,甚至有半截舌头耷拉出来,僵硬的脸部肌肉没了支撑,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
脖子上被一条绳子死死勒住,因为曾奋力挣扎过而双手死死地抓着绳子不放。
他就这么瞪大了双眼,死不瞑目。
……
结束了又一次的殡事后,秦淑敏已经累得喘不过气。
经历了丧子之痛,却又要让他失去自己的丈夫。换做谁都不能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更何况,最近死去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诡异,那么骇人,那么蹊跷。
秦淑敏很快便做了个重要的决定,她花重金求了个道士,想问问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那道士只是摇了摇头,把钱退给了秦淑敏,任秦淑敏怎么求都没有再回头,便径自离开了。
紧接着,秦淑敏发现了又让人窒息的一幕。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能看到自己的儿子了。
那时候她才刚回老家办完丧事,还没来得及下山。一晚,她正想给自己丈夫和儿子烧点纸钱,却怎么也点不着盆里的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转凉,她紧接着感觉道一股莫名的寒意正席卷全身,正想着起身回屋,却突然瞥见不远处的屋内,正站着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站在窗边,似乎正往她的方向看去。
秦淑敏的心脏咯噔一下猛颤,她吸了口气,猛地发现那站着的人,竟然是前不久去世的儿子——路明西。
这一发现让秦淑敏非常惊恐,可来不及多想,等她再往那里瞧去时,那抹人影已经消失了。
这个发现让她十分震惊。
从那之后,秦淑敏总是能瞟到那抹熟悉的人影。
虽说为母之心,在见到去世的儿子时她第一反应是惊喜,但那份为数不多的惊喜很快就在下一秒被恐惧所取代。
更为惊恐的是,不止秦淑敏,家里的其他人也都说,他们好像也见到过。
这一发现让全家上下的人都惶恐不安。
从一开始的只是偶尔能瞥见道人影,到后来那人影竟逐渐开始在家里走动,愣是像个活生生的人一般,会开口说话,和生前简直没有什么两样。
终于有一次,在一个宁静如常的夜晚,主屋的房门突然被打开,只要稍稍一抬头,便能瞧见那人煞白的脸庞上,正洋溢着一抹淡笑。
那人就这么站在门口,笑着盯着屋内的人。
然后紧接着,就听到了家丁们嘶哑的喊叫声:夫人,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从那之后,路明西便没再走了。
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影,每一个人瞧见了、或是在面对他的时候都忍不住瑟瑟发抖,甚至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当场吓尿了,就连作为路明西的母亲,也根本不敢独自面对他。
那人就这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和生前的容貌毫无两样,言谈举止也没什么区别,只是那双眼睛总是像蒙了层雾一般模糊,他的眼白是灰色的,眼珠也极淡。他就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行动,都和活着时毫无二致。
那时家里的家丁们被吓得直接离开了,甚至连工钱都没有要。没几天,路家那么大的宅子里,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秦淑敏难以忍受自己会与儿子以这样的形式再次见面,终于有一天,那挂了很久的重金委托,终于有个道士接了。
……
那道士的样子和缡区别很大,看上去上了点儿年纪,穿着一身道袍,却赤脚走路。
他来的那一天,路明西罕见地没有在家中出现。
所以只能听他的话,去把那已经下葬了的棺材给挖出来。掀开棺盖的那一刻,死尸臭气熏天,愣是激得人浑身哆嗦,泛起泪花。可那道士却像是没什么感觉一般,始终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那时,秦淑敏想着这人或许有点来头,或许,这次他们路家真的有救了。
那道士在看过棺材里的尸体后,问道:丧事那一天,令郎是不是没有及时出葬?
秦淑敏连忙点头。
道士笑了笑,又道:令郎死的太冤,下葬又没有及时安顿好,他的怨气和生前的执念太深,愣是让他活脱脱变成了个厉鬼。
但这厉鬼和其他厉鬼又不一样,他为生前执念所生,能像常人一般走动。
秦淑敏惊恐万分:大师,那、那怎么办……
那道士只给她留了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就是因为执念太深不肯超度。
你去找到你儿子生前喜欢那人,给他俩配个婚,让他们黄泉路上好作伴吧。
语末,秦淑敏万万没有想到,这道士竟给她出了个这么阴损的招。
就在她踌躇时,那道士竟突然消失了,并且,依旧是一金未拿。
一时间不知道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秦淑敏不知道怎么办了。
然而,却在那道士走的第二天,路明西突然又出现了。
当时,他坐在秦淑敏的那间屋子里,手里拿着个细长的烟杆,那是路明西他爷爷抽烟爱用的杆子,他一边摩挲着,一边轻笑了一声:妈妈,你是去请了客人来吗。
秦淑敏吓得不敢讲话。
他说:既然你知道了我的执念所在,那么便听他的话吧。
听完,秦淑敏战战兢兢地跑出了屋。
经历了好几天的纠结之后,秦淑敏终于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之前听路明西说起过,她知道那个男生的名字。紧接着,她又花钱派了些专业人士,让他们去找人。
男生的名字叫程真。
想找人不难,只要回到路明西上的高中翻看往届的学生名单就可以,只要有钱,什么事情都能办成。
但等找到他时,秦淑敏却被告知,那人现在已经去了山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无奈之下,她再三犹豫,不知道要不要下个狠心,把那人直接打晕绑来。路明西却在这时,悄然打断了她,他说:妈妈,换我来吧。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多问。
趁着间隙,她又花了些钱顾了很多新的家丁,然后又请了很多专门办形婚的“托儿”,负责饰演来客。
那些“托儿”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新娘子是个男的,配合路家人的演出就有高昂的费用。
日子在一天天的焦急和恐惧中度过,为了让自己能心安一些,她给那孩子求了个金饰,说是能辟邪去晦气。秦淑敏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只能病急乱投医,把那金饰收了起来。
突然有一天,路明西告诉她,他要去找那人了。
她不知道路明西为什么这么说,只知道,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路明西便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着一个多月,秦淑敏都没再见到路明西的影子。
正当她以为路明西已经彻底消失、并为此窃喜时,他又忽然出现了。
那天,他再次回到了山上,脸上的笑容是秦淑敏从未见过的阴森。
他站在秦淑敏面前,一字一句道:妈妈,新娘子快到了。
……
在见到程真的第一面,秦淑敏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路明西会这么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在死了之后都还喜欢着这个人的原因。
那是一个样貌很好、高高瘦瘦的男生,并且,在短短的接触下她发现,这个男生意外地很有礼貌、很有教养。
于是她很慌乱。
无比的慌乱。
因为她知道,她这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往死里糟践啊……
太造孽了……
她还要假装对那个孩子热脸相迎,她怎么能这么心狠呢?她怎么就给这个孩子配了个阴婚、甚至还是个男人的阴婚呢?
可她没有办法。
她盯着自己儿子脸上那逐渐越来越深的笑容,心底的那团抗拒便加剧了。
于是,她给那个孩子准备了杯酒。
只要在拜过高堂、入过洞房后,把那酒喝下去,就能与世长辞,就什么都解脱了。
那样,就什么都可以结束了。
但在入了洞房的第二天,秦淑敏盯着其中已经空了、而另一个还满着的酒杯时,心里一阵发毛。
没等她试探着问一嘴时,她突然惊恐地发现了什么——
那个叫做程真的孩子,居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