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都……是你……”
嘶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更加尖利,那露出骷髅的头颅猛地转向缡的方向,下颌骨随着这个动作,咔哒作响。
“都是你这个……死道士……”
路明西的语调里充斥着一种极致怨恨的情绪,他迈着僵硬而诡异的步伐,朝着缡和程真的方向逼近了一步,枯骨般的手指抬起,指向缡,“把他……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
随着他的愤怒,周围原本就阴冷的空气温度骤降,甚至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它那身破烂的红衣无风自动,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不祥气息。
“呵……”
缡突然一声轻笑,那笑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你要不要……低头看看你脚下是什么?”
路明西闻言,动作猛地一滞,用那早已经没了眼珠的双眼朝自己脚下瞥去——
程真也顺着对方的视线,惊魂未定地低头看去。
就在他们站立之处,不知何时,竟被人用某种深红色的液体,绘制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符文!
那符文线条繁复诡谲,交织缠绕,边缘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咒文,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范围正好将他们三人笼罩在内,而路明西,恰好站在符文中心的位置。
这……
这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
居然让人完全没有察觉……
是缡刚才趁乱布下的?
还是更早之前?
路明西显然也看到了,发出了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吼,他试图后退,远离那符文的范围——然而,他的双脚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竟无法轻易移动!
“你……什么时候……!”他嘶吼着,空洞的眼眶死死盯住缡。
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了胳膊,手上不知何时拿着一个黄铜材质的法铃,法铃看上去二十厘米左右,柄的上段呈“山”字形,看上去又是一件程真没见过的法器。
“要不是借他把你引来,”缡看了一眼程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大概……还真不会这么容易,就落到我手里吧。”
“明西……”身后的阴影里突然传出了秦淑敏的声音。
程真的大脑短暂地一顿。
秦淑敏……
他回过头。
定眼一看,秦淑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的身后,她看着符文中心那容貌可怖的儿子,眼泪再次滚落,声音带着一种哀求:
“明西啊……你……你执念太深了……你该走了……”
“求你……妈妈求你了……走吧……”
“……”
短暂的一阵沉默,程真皱起眉看向缡。
“对不起啦,老板。”缡似乎感受到了程真投来的有些不解的目光,他侧过头,对着程真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用那种惯常的语气轻飘飘地说:“情况紧急,刚才我不是故意引你出来的,毕竟……”
他晃了晃手中的黄铜法铃,铃身发出低沉悦耳的轻响,“对付这种执念成魔的东西,刚才在主屋布置的法器有些镇不住他……不把他引到这里,很难一劳永逸啊。”
“你看,效果不是挺好?”
“……”程真难以置信地看向缡。
缡说的轻松,仿佛刚才程真经历的生死追逐,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戏剧。
那张俊美却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熟悉的笑意,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是一片他看不懂的深沉与算计。
怪不得……
怪不得刚才在黑暗里,缡和秦淑敏会突然消失……
怪不得缡会那么恰好地在他最绝望的时刻出现……
原来……刚才那一幕,是被算计好的一环……
程真咬了咬嘴唇,没有做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依旧好看的红发男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泣不成声的女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啧。
算了……
情急之下,如果不是刚才主屋那些铃铛镇不住眼前之人,缡可能也不会想出这个法子,只是……
算了,当一次钓鱼用的饵,也没什么……能抓住他就好……他试图安慰着自己。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有些奇怪,非常奇怪地有点不爽。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因何而起,但为了顾全大局,他只能让自己不再去想。
他抬眼,沉默地看了眼路明西。
“叮——!”
清脆的铃音毫无预兆地炸开,斩断了程真混乱的思绪。
缡手腕一震,那柄“山”字形黄铜法铃发出了第一声响。声音并不高亢,却瞬间化为越来越急、越来越密的颤音——
“呃啊——!!!”
铃声下,路明西的嘶吼骤然开始变调——
那声音对他而言像是无数细密的针刺,穿透了他扭曲的魂体,紧接着,他的嘶吼声愈发刺耳起来。
他周身的红衣开始疯狂碎裂,脚下血红的符文线条骤然发亮,如同锁链般开始缠绕上他枯骨般的脚踝,迸发出了隐约的灼烧声。
“铃铃铃——!!!”
铃声骤急,那黄铜法铃在缡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震荡出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音波——
“呃啊啊啊——!!!”
路明西破碎不堪的躯体在铃声和符文光芒的双重绞杀下剧烈震颤,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尖啸。
然而,就在那金色光芒彻底将其彻底笼罩的瞬间——
眼前那人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与狠厉!
他竟不管不顾那灼烧魂体的剧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咆哮,整个身躯猛地向下一沉,随即用尽残存的所有力量,朝着符文范围之外,硬生生地挣脱了一瞬!
“不好!”缡眼神一凛,手腕急转,铃声再变,试图将其封锁。
但终究是慢了半步。
那残破的身影如同离弦的箭,在挣脱符文束缚的刹那,借着那股冲力,竟突然化成了一缕青烟。
只留下地面上,那依旧散发着暗光的符文,和几缕飘散的红衣碎片。
他跑了。
在缡精心布置的陷阱和法铃镇压下,竟还是让他强行挣脱了。
缡缓缓放下手中的法铃,眉头微蹙,看着路明西消失的方向,脸色有些凝重。
秦淑敏则反应最为强烈,她依旧泪如雨下,像是突然发疯一般,嘴里喃喃着些许听不清的话语。
一旁的程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浑身发冷。
逃走了……
他逃走了……
就连缡……也拿他没有办法么……
程真呆呆地眨了眨眼。
这场噩梦,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嘶——”恍惚间,隐约能看到缡把刚才的法器收了起来,那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一声脆响,紧接着,程真便听到缡突然开了口:“三清铃对他也不管用,看来我还是歹回炉重造一下了。”
“大师、大师……”一旁的秦淑敏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声,她走上前,惊恐地看着缡:“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会不管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没有办法了吗?!!!”
“唉……我倒也没想到他执念那么深……”缡动作夸张地扶额,喃喃低语:“真是麻烦……”
秦淑敏的哭声微微一顿。
“所以……”缡突然转头,看着秦淑敏,一字一句道:“路夫人,你们家令郎,到底是怎么死的?”
秦淑敏哽咽一瞬,不知怎的没再继续开口。
缡却突然笑了,眼里的光突然黯淡下来,“夫人,别拿他出车祸这个借口来搪塞我了。”
“这……”秦淑敏的脸低了低,四下光线昏暗,程真看不到她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她踌躇了半晌,终于在剩下两人的注视下,缓缓开了口。
……
路家人是很传统的一户人家,父辈们一直留在山上,没怎么下来过。直到到了路明西爷爷这辈的人突然出山去外面打拼,日子才逐渐蒸蒸日上。
那时候他们只是想让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一点,没想到愣是把事业给做大了,等到了路明西的父亲继承家业时,家里已经有不少积蓄了。
但路明西的父亲在刚接手时,因为经验不足,再加上总是我行我素,总是亏钱。
因此,早些年,路明西的父亲总是因为事业不顺而酗酒。醉了后倒不至于夸张到对家里人拳打脚踢,但免不了发泄情绪。
尤其是对自己的儿子。
他看不惯路明西小时候总是沉默寡言唯唯诺诺的样子,觉得这样没什么男子气概,未来更不可能在事业上有什么作为。所以,在他喝酒后,总会借着酒意,对路明西一顿痛骂,但路明西从来没有过什么怨言,只是默默听他骂完,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便自己离开了。
日子到了路明西上了高中才逐渐好转,之后,路明西的父母便开始辗转于工作之中,没什么精力去管其他的了。
也就在那时,他们才真正地开始过上了所谓“有钱人”的生活。
事业上的成功让路明西的父亲逐渐自负起来,与之而来的是他开始对自己的儿子挑三拣四,觉得他未来很难继承起家业。于是他莫名地关注起了路明西的一举一动,并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干预。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路明西突然变了。
那是在高考完没多久,他发现,路明西突然瘦了。
瘦的很突然。
不知不觉间,他瘦了很多,并且瘦得很快,好像没有用多长时间,他就瘦得像换了一个人。
这个发现让路明西的父亲很是意外,紧接着,他又发现,路明西好像开始变得“不听话”起来。
路明西的父亲从小教育路明西不许剩饭,并且家里做什么,他就必须吃什么,不允许浪费,也不允许吃外面的东西。
但突然有一天,路明西开始变得不吃不喝起来,并且经常能看到他在运动。
减肥是好事,但对于路明西的父亲来讲,就有一点反常。因为他不仅开始不吃饭,有时候对于家里人的告诫,他也开始不听了。
像是个突然有了灵魂的娃娃一般,那时,路明西的父亲很惊讶,他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尝试问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但路明西并没有直面回答过他,只是说自己想要减重,于是想减就减了。
路明西的父亲却觉得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终于有一天,在一个和路明西一起吃饭的晚上,他给路明西灌了几口浓度高的酒,想试探着问出什么。
路明西不胜酒力,没多久就醉了。醉倒后的他,终于如路明西父亲所愿,把真相说了出来。
路明西说,他是为了一个人,才开始减重的。
为了什么样的人呢?
路明西说,为了自己喜欢的人。
这个回答让路明西的父亲很是震惊。
于是,他忍不住又试探着问下去:那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结果却在对方逐渐明晰的阐述中,路明西的父亲才突然惊觉:路明西喜欢的,居然是个男人。
这个发现让他又惊又怒,思想传统的他哪里能忍受自己的儿子居然是个同性恋,如果这要是传到别人耳里,别人还怎么看他们路家?
于是一气之下,他怒不可遏地让家丁们把自己儿子绑起,关到一个屋子里,用木棍子狠狠打他,打到他不再承认自己喜欢男人为止。
可是路明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任他们怎么打怎么骂,都没有再开口,除了被打得酒意消散了点,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改变。甚至,在受刑的时候,他死死咬紧嘴唇,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过。
秦淑敏在看到这一幕后只觉得无比荒诞,她尝试劝说路明西的父亲赶紧停手,可怎么乞求都撼动不了那人的决绝。
路明西的父亲坚决容忍不了自己的儿子是一个同性恋,直到看到路明西后背红得骇人、甚至被打得咳出了血后,才稍稍动容。
他没再让人继续打他,只是把他锁到了自己的卧室里,关着他让他反省。
本以为在这样的教育下,路明西早晚有一天会向自己的父亲服软,却万万没有想到,悲剧突然发生了。
路明西自杀了。
他把自己悬挂在了卧室的房梁上。
用的是不知什么买来的绳索,被发现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当时,秦淑敏端着早饭去敲门,见久久无人应,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那时,她找来钥匙,颤抖着打开门锁——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昏暗的卧室,正好照亮了房间中央。
她的儿子,路明西,就悬挂在那里。
阳光落在他苍白泛青的脸上,落在他微微晃动的身体上,并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秦淑敏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瞬间觉得这一幕让人无比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