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尖锐的铃声再次毫无预兆地爆响!
这次的铃声,不再如之前那种洪流般有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真甚至能听它们震颤地有些急促和零乱,仿佛无数的细小金属片在疯狂撞击——
“铃铃铃——!!”
“铃铃铃——!!”
铃声尖锐刺耳,毫无规律,带着一种濒临失控般的狂暴。
与此同时,铜钱串在缡的手中震颤得几乎要脱手飞出,连带他整条手臂都微微抖动起来。
刚刚稍缓的气氛瞬间被撕裂,程真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动了动身子,朝缡身后缩去。
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缡冲锋衣的后摆,程真将整个人躲在他背后,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恐怖的声浪和随之而来的未知危险。
“程真……”
突兀间,一声极低的嘶哑声从那门外传出,即使铃铛声很大,但还是被程真听到了。
“缡,他、他……是没走么?!”程真从牙缝里挤出了颤抖的问句。
语末,他的声音却被淹没在尖锐的铃声中。
缡没有回答,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
秦淑敏也停止了哭泣,惊恐万状地站起,望向门窗,脸上再次血色尽失。
与此同时,缡的脸色也变了。
他眉头紧蹙,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门口和窗户的方向。手中的铜钱串被他五指骤然收紧,他定了定,强行稳住了那狂乱的震颤。
自从认识缡这么久以来,这还是程真第一次见他有这样的表情。
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人居然也会有严肃的一面。
混乱的铃声持续了大约十多秒,才渐渐减弱,变成了一种断续的嗡鸣,最终彻底消失——
但这一次,门外的寂静,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缡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中的凝重减了几分。
“他暂时进不来,但这里也不能久留了。”他侧过头,看了眼躲在自己身后的程真,眯了眯眼,语调又恢复了笑意:“老板,我发现我有时候也没那么厉害,怎么办?”
程真怔住了。
“我就知道!”没等程真回话,一旁的秦淑敏突然拔高了音调,“我、我就知道、这不管用!!!”
“必、必须……要……要让他们俩合葬才管用!对吧!!!”
她踉跄着上前两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程真,手指颤抖着指向他,“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把他交出去!只要让他出去!明西……明西他就罢休了?!对不对?!!”
她像是发了疯一般,声音里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和残忍:“快!快让他出去!把他给明西!给了他……给了他就好了……!一切就都好了!就都结束了!!!”
话音未落,程真被她这句话惊得浑身冰凉。
他怎么也没想到,前几日表现出那么慈爱温柔的一个女人,如今能这么冷血残忍。
“夫人。”
缡突然打断了他,字句冰冷,骤然让秦淑敏失控的情绪减了半分。
“把他交出去,你觉得你的儿子就会善罢甘休了吗?”他转过身,将程真完全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看向秦淑敏:“前几日你也见到了,哪怕他们两个成亲,他也不是没有消失么?”
缡的语气很淡,却字字如锤,“被执念和怨气彻底侵蚀的东西,只会变得更贪婪,更不可控。”
“要是让他出去,不仅救不了你儿子,恐怕连您自己,还有这宅子里剩下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秦淑敏被他的话彻底骇住,她张着嘴,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缡却不再看她,目光扫了扫四下,紧接着问:“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夫人,这屋子里,有没有通往别处的后门?”
问题很直接,也很实际。
的确,眼下待在这里或许能挡一时,但绝非长久之计。
秦淑敏被缡的话震住,脸上的急切褪去几分,她愣了几秒,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仓皇地点了点头:“有……”
“有……西、西边角上,倒是有个小门……”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飘忽不定。
“带路吧。”缡言简意赅。
秦淑敏不敢再多说,颤抖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屋内内侧一扇不起眼的偏门。
缡看了眼程真,示意他跟上。
程真顿了顿,赶忙抬起步子。
穿过堆满陈旧家具和灰尘的杂物间,在最深处的墙边,有一扇已经漆色剥落的木门。
秦淑敏摸索了一下,拿出钥匙插进插销,费了些力气才把门拉开。
“吱呀——”
一股冰冷潮湿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门外,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能隐约看到这是宅院西侧最偏僻的角落,紧贴着陡峭的后山石壁,脚下是湿滑的碎石。
秦淑敏第一个走了出去,紧接着是缡。
当程真最后一个踏出,反手将那扇小门轻轻掩上时,最后一点来自屋内的微光也彻底消失。
世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程真只觉得眼睛瞬间像是盲了一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秦淑敏压抑的喘息,以及缡那几乎融入夜风的脚步声。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山上夜晚特有的潮气和一种属于荒僻之地的死寂。
他们出来了,但走的每一步,都有些轻飘飘的,程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感官在黑暗下越来越模糊。
他继续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刚才脚下踩着的碎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黑暗包裹着他,吞噬了方向感。
一种莫名的心慌越来越强。
“缡?”他试探着小声呼唤,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微弱。
没有回应。
连之前那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秦阿姨?”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依旧只有死寂。
冰冷的夜风拂过他的脸颊,让他瞬间有一种彻底被遗弃的恐慌。
他们人呢?!
刚才明明就在前面的!!!
难道是走散了?!!!
还是说……
不会吧……程真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还没成形,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在他后方的距离,响了起来:
“程真……”
声音极其嘶哑,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诡异而又熟悉的语调。
是缡么……?
不对。
程真浑身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这不是缡的声音!
缡的声音很清越,即使压低也不会如这人般阴沉。
这嘶哑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
“程真……”
“程真……回头……看看我……”那声音又贴近了一些,几乎就在他耳畔。
路明西……
是路明西!
他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缡和秦淑敏呢?!!!
巨大的恐惧逼得程真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底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风吹在身上,冰凉而刺骨。
完了……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他……
程真酝酿半分,再也顾不上什么,突然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前方那一片混沌的黑暗深处,没命地狂奔起来!
黑暗扭曲了视觉,他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他只知道,千万不能停下来,要一直跑下去——
离那个声音越远越好!
离那个东西越远越好!!!
突然间,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他的脸颊,带来尖锐的刺痛,紧接着,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但他不敢停,哪怕一秒。
身后仿佛有冰冷的视线如影随形,那嘶哑的呼唤似乎还在极远处飘荡,又仿佛近在咫尺:“程真……”
“回来……和我回去……”
这声音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恐惧和更快的速度。
他像被猛兽追逐着般无措,直到力气耗尽,直到脸上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直到双腿一软,他重重地扑倒,摔在一片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程真瘫软在地上,骨头像是散了架般浑身发痛。
绝望中,他逐渐闻到了自己呼吸中的血腥气味,他看着眼前无边的黑暗,听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地惊恐。
起不来了……
真的跑不动了……
翻过身,他只能徒劳地用手肘,一点一点地向后缩去。背部摩擦着湿冷的地面,他勉强撑着身子,试图拉开哪怕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不……不要过来……”
他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然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还是从黑暗中突然传来了。
像是一根浸透了冰水般僵硬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轻轻划过了他的脸颊。
好冷。
刺骨的冰冷。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甚至比这夜晚的山风更冷,冷得仿佛能让人的血液冻结一般冰冷。
程真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他想躲,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能僵硬地承受着那人的触碰划过皮肤,缓慢地往下方蜿蜒。
紧接着,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找到你了……程真……”
“我的……新娘子……”
正当程真发怔时,不远处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嗓音,足足把程真又吓了一跳:“酒还没喝呢,什么时候就成了你的'新娘'了?”
程真紧接着一颤。
是缡……
没错的,他不会听错的……
是缡。
刚才那个突然消失的缡,又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缓,那么从容不迫,以至于每次在程真孤立无援时,只要听到他沉稳的声线,程真就激动到几乎要哭了出来。
身前那人短暂地停了停后,再次沙哑着嗓子开口:“天地为鉴,父母可证 ,他怎么就不是我的新娘了。”
“呵,说的倒真是好听。”
紧跟着传来一下轻轻的脚步声,程真立刻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扯住,随即借着那道力量勉强站了起来——
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淡淡香气在程真身边四溢开来。味道很好闻,也很熟悉。
缡……
“把他还给我……”
“把他……把他还给我……”
嘶哑的声音固执地重复着,听得程真一阵哽咽。
“新郎官啊,”缡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奇异的惋惜。“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呢?”
“啪嗒——!”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距离他们不算太远的宅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紧接着,主屋、回廊、甚至偏院一些角落的灯,竟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虽然隔着些距离,光线昏黄摇曳,但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已然足够刺眼。
也足够,照亮他们身前不远处的那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借着那片突如其来的昏黄光线,程真终于看清了路明西此刻的模样——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新郎的红色婚服,但布料早已褴褛不堪,沾满了泥污和暗色的污渍。
再往上看去,程真心脏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猛一抽搐。
他的脸……
路明西的脸上,原本清爽俊朗的面容已经荡然无存。
他的头发如同枯草般焦黄干涩,脸上的皮肤和肌肉组织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焚烧过,呈现出一种焦黑而又萎缩的状态,只剩下一个森白的头骨框架暴露在外。
而眼眶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没有眼球,下颌的骨骼清晰可见,嘴唇的部位只剩下一点干瘪的皮肉附着在骨头上,随着他嘶哑的话语而微微开合。
那身刺目的红衣,衬着这副骷髅般恐怖的面容,在摇曳的灯光下,让人看得汗毛直竖。
这就是路明西现在的样子,曾经还算温和的面容已经消失不见,程真倒吸一口冷气,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半天时间没见到他,路明西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极致的恐惧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死死抓住缡的衣角,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缡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谑戏:“唉,你连自己维持的人样都快保不住了,还惦记着你那‘新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