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全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听着门外那人一直刮擦着门板喃喃自语。
明明是轻轻一推就可以推开的门,路明西却好像怎么进都进不来般,一直乞求着自己的母亲给他打开。
“妈妈……把门开一下……”
“程真……”
“程真……”
他不厌其烦地喊了一声又一声。
程真微微动了动指尖,这才察觉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透了。
霎时,门外的刮擦声和低语声,不知何时,戛然而止。
死寂再次降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了些许。
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程真甚至能听到自己一阵一阵的心跳声。
再往身边两人看去,秦淑敏依旧捂着嘴,泪水在脸上蜿蜒,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缡捻着铜钱的指尖停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的方向。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滑过了一秒。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程真控制不住地吸了口气。
走了吗?
路明西走了?
程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毫,然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尚未泛起——
他的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了窗边——
那扇木窗外,紧贴着,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更骇人的是,那人的颈部,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缓慢地……往前伸着。
像一条探出洞穴的蛇,脖子细长得不似真人,顶端那颗头颅的剪影,就那样静静地悬在窗纸外,隔着薄薄的一层纸,仿佛正在向内窥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有那个脖子拉长得几乎要被扯掉的人影,投在透光的窗户上,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程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他想移开视线,想尖叫,想逃跑,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恐怖的人影。
那是……路明西么?!
他……
不可能啊……哪有人能把脖子伸到这种程度……?!
就在程真拼命在心底呐喊、试图说服自己这可怕的景象只是错觉、窗外的怪物绝不可能是路明西时——
窗外那个人影,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贴着窗纸,那个嘶哑而低沉的声音,再次从外面传了进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程真……”
“程真……我看见你了……”
“程真……跟我回去……”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惧意。
……和甚至有些诡异的温柔。
此刻,幻想被彻底击碎。
窗外那非人的怪物,用着路明西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程真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开始疯狂发颤。他连连后退,直到退到背脊紧贴着墙面才停下,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可怜的慰籍。
他惊恐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急促而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一阵混杂着不同音色和频率的金属法铃声,毫无预兆地从门外的庭院中猛然炸响!
声音像有数十个、上百个大小不同的铃铛同时被疯狂摇动着,汇成一股极具穿透力的声浪——
这声音如此之响,如此之近,仿佛就在耳边突然爆了开来。
尖锐的高音直刺耳膜,沉浑的低音震动胸腔,无数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暴烈又刺耳的回响——
“呃……”程真闷哼一声,只觉得耳朵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死死捂住双耳,但那声音却仿佛能穿透皮肉般,直击灵魂深处。
他蜷缩着,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那轰鸣声微微颤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好像被震得移位,恶心和眩晕感也随之汹涌而来。
刹那间,窗边那个身影在这突如其来的声浪中,猛地剧烈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夹杂着痛苦和愤怒的嘶吼隐约透过铃声传来,但那声音很快被连绵不绝的铃声淹没。
程真趁着间隙,眯起眼往四下看了看。
秦淑敏早已瘫软在地,抱着头,似乎同样痛苦不堪。
缡依旧站在原地,只是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个由九枚大小不一、形制古朴的青铜法铃编成的铃串。
灯光下,他正轻轻晃动着那枚铃串。
原来屋外的那些铃声,是用缡手里的这个东西引动的。
他面色沉静,仿佛对屋外持续不断的铃声置若罔闻。
顺着他的视线,程真勉强把目光投向门窗——
那震人心魄的法铃依旧巨响,以缡为中心,如同无形的屏障,暂时逼退了窗外那人的存在,也在这死寂的宅院里,撕开了一道充满煌煌正气的裂口。
法铃声渐渐由狂暴转为沉稳的余韵,最终缓缓停歇,只留下空气中嗡嗡的震颤和耳朵里尖锐的鸣响。
程真紧咬着牙,双手还捂着耳朵,脸色惨白,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把法器收回的缡。
震惊、恐惧、茫然……种种情绪在程真的脸上交织。
“缡……”程真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嘶哑破碎,“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让他恐惧到骨子里的问题,“外面……外面那个人……”
哆哆嗦嗦着,程真没有勇气再问下去。
缡低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静,反而又隐现出一丝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程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在法铃余韵之上,“我以为,你在看到我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能意识到什么了。”
“意、意识到什么……”
下意识问出了口,但在缡之后的静默中,压在程真心底的那个猜想,似乎被慢慢证实了。
不……
不可能……
可是明明……
可是程真明明……
明明可以看到他,可以触碰到他啊……!
这么久的相处下来,他在大学不是一直都陪着自己吃饭吗?!
不可能啊……?!!!
明明在这几日,他还一直、一直……!
他明明可以和人交谈、和人相处、和人有肢体接触……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程真,”缡再次开口,全然打断了程真的万般思绪,语调里掺杂着近乎冷漠的残忍:“你怎么这么天真呢?”
“路明西,”缡顿了顿,“他是鬼啊。”
“他早就死了啊。”
……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着,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那些触感、声音、气息……
难道都是他臆想出来的吗?!
他明明……他明明就是人啊……?!!!
巨大的恐惧让程真脱力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他脚步虚软,眼看就要往前跌去,却在一刹那,突然跌到了一个人的臂膀里。
那人身上的檀香气息已经比之前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发丝间清凉的香气,程真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味道,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那人轻轻扶住他的腰部后侧,随之而来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程真紧皱起眉头。
这种感觉……
明明和路明西是一样的……
路明西……身上是有温度的啊……
如果路明西是鬼的话,那这些天、一直陪在他身边的……
“你……”
“你骗我……”
程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抓住缡的手臂,抬起头死死盯着缡,企图从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我……我……他……他明明……”
“他明明什么?”缡打断他,眼神里罕见地带着一丝怜悯。他抬起指尖顺手拂了拂程真额前凌乱的发丝,语气轻柔:“他明明像个活人一样?是么?能走、能说话、能碰到你?对么?”
待程真站稳后,他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程真,你之前见到的鬼也是可以说话的,”
“你怎么还会觉得……‘像人’的东西,就一定是人呢?”
“可是……”程真想要继续说下去,却哽咽着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消息简直比他知道自己要和一个男人结婚时还要让人束手无策。
什么时候……事情演变成这样了?
起初,他只是和一个老同学聊了几句话,现在却演变成了这么荒谬的故事?
他害怕地想要哭出声,干涸的眼眶微微发红,却怎么也流不出眼泪来。
巨大的信息量颠覆了他的认知,如同海啸般彻底将他淹没。
他看着缡,看着秦淑敏,看着这间华丽却诡异的屋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扭曲后崩塌。
路明西是鬼。
他一直被一个鬼“陪伴”着。
那么……
他低头看了看因为逃命而早已布满灰尘的男式婚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
路家……
路家人想让他和一个鬼……
结婚?
那不就是……
冥婚?!
一股被彻底欺骗和背叛的悲凉,缓缓从程真的头皮炸开。
所以……那第一口碰上的红棺材……
竟真是应证了程真的猜想……
那口空棺材,竟然真的是给他自己留的啊……
程真踉跄着连连后退。
他明白了。
他都明白了。
难怪就在刚才,缡会那样和秦淑敏说话。
路家人……
居然想让他和路明西合葬……
“对不起……小程……小程……我们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们对不起你……”
秦淑敏的哭声突然在耳边传出,断断续续,却始终响亮。
一句一句的对不起,扎进程真混乱而剧痛的神经里。
程真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地上那个哭得狼狈不堪的女人。
所有的恐惧、震惊、茫然,在这一刻被一股更炽烈的愤怒点燃——
“对不起?!”程真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厉,“你……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
“你们……是人吗?!!!啊?!!!”
他往前冲了一步,身体还在颤抖,却爆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怒气:“你们逼着我!绑着我!给我下药!给我穿上这身恶心的衣服!!!”
“你们让我跟一个男人拜堂!让我像个牲口一样被抬进来抬出去!!!”
他不解气,又猛地用力地扯掉了自己身上的大红婚服,只剩下里层的薄薄底衫。他怒不可遏地把那件婚服甩在地上,咬着牙质问那人:“结果、结果你们现在才告诉我……!”
“告诉我……那人是个鬼?!!!”
“你们!你们这一家子疯子!!!”
“你们为了那个变成鬼的儿子,就要活活把我献祭出去吗?!!!
“我是活人!!!不是死人!!!”
“你们还是人吗?!!你们还有一点点人性吗?!!!”程真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喊破了,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绝望。
颤抖着勉强吸了口气,他哽咽道:“秦阿姨……我……我还以为您至少……至少是关心我的……”
最后这句话,轻了下来,却带着更深的刺痛和悲凉。
他看着秦淑敏那张被泪水浸花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人性?
人性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在这些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心里,恐怕早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秦淑敏被他这番血泪控诉般的质问逼得浑身剧颤,哭声更加凄厉破碎,她趴伏在地上,几乎要蜷缩成一团,只是不住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小程……阿姨对不起你……阿姨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哭了许久,她才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程真,那眼神里除了痛苦,还有一丝近乎乞求的庆幸:“可是……可是你不是没喝那杯酒么……你没喝……你没喝那个交杯酒……”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反复念叨着,声音虚弱却执拗:“你没喝……就还没……就没事……”
“酒?”程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只感觉到一股更深的寒意。
他想起那晚晕倒前路明西想让他喝下去的那杯酒,又想起第二天那两只被秦淑敏失手打翻的银杯,最后又想起路明西和秦淑敏之前种种意味深长的对话。
程真退了一步。
“那杯酒里有什么……”程真皱着眉追问,声音因恐惧而紧绷。
秦淑敏却猛地缩了一下,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终究是没有再说下去。
她只是继续重复着:“你不是没喝么……没喝就好……没喝就好……”
正想着继续逼问,许久不闻的铃铛声却在顷刻间,霎时响了起来——!
“铃铃铃——!”
“铃铃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