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手上的点心瞬间掉了一地。
缡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已悄然站到了那里。今天的他有些不同,换了件利落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打眼一看,着装比上次见到他时要随意很多。
“这么久没见,”他微微挑着眉,突然油生一种抓到程真偷吃点心后的沾沾自喜:“老板,你怎么看上去比上次还要命苦啊?”
“缡……”程真愣了愣。
“缡……是你?!”程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和未咽下的食物而有些含糊,“真的是你??!”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紧紧地锁在对方身上。
是他……
不是幻觉……
“缡,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程真难以压抑住心底的情绪,立即问道。
“我?”缡缓缓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在程真脸上和桌上凌乱的点心碟子上扫过,嘴角向上弯了弯,“来吃席啊。”
“什么?”程真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先擦擦嘴吧,程真。”突然这么一句,愣是让程真把憋在一肚子里的话给咽了回去。
“哦,哦……”听完这句话,程真顿了一秒,竟真的照做了。
“我还当路家的新娘子是谁呢,”缡毫不客气地走到程真旁边,拉开了木椅盘腿坐下,瞥了瞥还穿着婚服的程真:“程真,我怎么之前不知道你还喜欢男人呢……?”
“什么?!”差点把刚咽下去的点心给喷出来,程真反应颇大,瞬间涨红了脸:“我,我那是被绑过来的!!!”
不等缡接话,程真紧接着喊道:“不、不说这个了,缡!”他死死拽起缡正要拿点心的手,想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这家人……这家人都是帮疯子!这里太危险了、咱们快走……!!!”
“为什么?”缡却置若罔闻,“我今天才刚到呢,你就让我走啊?”
“你……!”程真脸一阵发青:“这家人不正常……他们逼着我、让我和一个男人成婚!还、还……!”
没等说完,程真急得有些头晕,他身子歪了歪,赶紧扶住了身边的椅背。
“哎呀,老板,你可能不知道,”缡随手拿起一块程真没碰过的绿豆糕,看了看,又突然放了回去,“上山的路被封死了,我是靠着自己的脚走上来的,”
“光走就走了好几天呢。”
“我好不容易爬上山,呆了不到半天……你突然让我回去,就有点……”
他没再说下去,而是托起腮看着程真,一双桃花眼里正光芒微闪。
程真一阵哽咽。
“你……”酝酿几分后,他狠狠咬起嘴唇,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这里……这家里死过人了?!”
“哦?”语调扬了扬,缡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变化,“是嘛?死得是谁啊?”
“你……”
程真被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惹得说不出话,胸口堵着一股气,又急又怒,“那可是死了人啊!你就……就这反应吗?!”
“啊……”缡依旧托着腮,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程真,死人很奇怪吗?这世上哪天不死人呢?”
看着缡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程真心里好不容易燃起的那点希望,彻底湮灭了。
本以为见到缡,就能借着他的帮助,离开这里。
现在看来,他真是想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猛地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椅背。
“行,你不走。”他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坚定,“我走。”
说完,他转身就要朝门口冲去。
“你怎么走?”缡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来,甚至带着点慵懒之意,“路家的院子,整个儿都封死了。”
“你要爬墙出去吗?”
“先不说你能不能爬得上去,就算上去了……”他看了看程真一身的红色:“程真,就算你出去了,外面也还有人在找你呢。”
“你能躲得过那些找你的人么?”
程真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门口。
缡……
缡知道……
他知道有人还在找他……?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头顶。
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程真回过头,盯着那个身后坐着男人。
心底只觉得一阵发冷。
“缡……”程真听到自己的嗓音不自然地颤抖:“你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来赚钱。”
短短三个字,何其的熟悉。
“赚什么……”程真的追问卡在喉咙里。
“砰!”
主客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身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带进一阵夜风的凉意和脂粉香气。
程真惊讶地转头,却看到了此刻万般不愿见到的人。
——是秦淑敏。
额前的碎发已经凌乱不堪,她眉头紧锁,神色仓皇,一进来就朝着缡的方向急急开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焦灼:“大师!不好了,新娘子……新娘子不见了!我们到处都找……”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才终于落到房间另一侧,看清了那个穿着刺目红衣的程真。
所有的话语都戛然而止,她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愕和难以压抑的慌乱。
“你……小、小程……你怎么会……”她张了张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似乎完全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撞见程真,“小程……你怎么在这……”
同样震惊的还有程真。
他不惊讶秦淑敏会找到这里来,只是……
秦淑敏她……
等等。
难道……?!
一股凉意瞬间涌上心头,他怔怔地望着缡,企图从他的脸上能看出什么波澜。
结果却让他极其失望。
缡在看见秦淑敏后,只把头抬了抬,神情却依旧没有改变。
“夫人。”
缡轻轻唤了一声。
程真彻底僵住了。
缡……
缡认识她……
秦淑敏也认得缡……
“路夫人,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缡突然开口,语气很轻,但那双桃花眼却锐利了一分。
秦淑敏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大、大师……我……”
“你怎么没有告诉我,”缡慢悠悠地打断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你们家要娶的这位‘新娘子’……是他呢?”
他扬起下巴,点了点一旁脸色煞白的程真。
“我……我不知道……”秦淑敏慌乱地摇头,眼神躲闪,“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认识……我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如果我知道……”
“如果知道,”缡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就又会换个‘大师’,是嘛?”
秦淑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哽咽着没有讲话。
“哈哈,开个玩笑……”
话是这么说,但屋子里除了缡没有人笑。
程真和秦淑敏短暂地对视了一秒。
“路夫人,这位啊,”缡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程真,耸了耸肩,“这位可是我的另一位老板啊。虽然之前和他谈的生意没您的大,但总归……是有点交情在的。”
另一位……
老板?
程真看看秦淑敏,又看看缡,脸上的表情流露着难以置信和更深的不安。
程真恍然。
原来缡说的来赚钱……就是和路家有了交易啊……
原来是这样吗……?
正思忖着,缡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动作从容,“不过嘛,还好……我这个人做事,向来喜欢两手准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秦淑敏,又瞥向程真,“路夫人,看来您家的这桩‘喜事’,和我预计的,出了点小小的偏差啊。”
“不过没事,”缡的语气轻松,在当下却显得极其诡异。“我已经准备好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这是什么意思?
路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缡跋山涉水来到这里?
程真看着眼前两人,只觉得一头雾水。
“好……好……”秦淑敏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了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大师……这样就可以了么……?”
“可以了,”缡笑笑,“时间虽然有些紧急,但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那……那新娘呢……”秦淑敏突然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程真。
缡却摊了摊手:“夫人,我总不能把我的另一位老板往火坑里推吧……毕竟,他的尾款还没付我呢。”
程真脑子里一团乱麻。
满头的无数疑问和震惊几乎要将他淹没。
缡和路家人的交易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算是什么立场?
好奇怪……
为什么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人……都这么奇怪……?
“缡……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张开嘴,急迫地想要问个清楚。
“嘘——”
缡却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那双桃花眼瞬间敛去了所有谑意。
程真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几乎就在同时——
“叩、叩、叩、叩。”
四声不轻不重且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敲门声,从不远处紧闭的外门上传来。
程真不知道门是什么时候被关上的,屋外的敲门声不响,却打破了屋内诡异的僵持,一下接着一下,让人难以无视。
“叩、叩、叩、叩。”
又是突然的四声。
程真浑身一僵。
一般普通人在敲门的时候都是敲三下,哪有人连着一直敲四下的……?
脸上残存的慌乱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惊惧取代,秦淑敏反应最大,她猛地看向门口,又惶恐地看向缡。
缡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指,转向程真,用口型无声地又说了句:嘘——
什么情况……
谁来了?
程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所有未问出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顺着缡和秦淑敏的视线,看向那扇厚重的门,仿佛这门隔绝了某种未知的危险般,让所有人都警觉了起来。
敲门声过后,门外倏地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声响只是错觉。
但房间里的空气却紧绷到了极点。
然后,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妈妈……”
很低,很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般沙哑。
程真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这个声音……
虽然这人的声音正逐渐变得嘶哑和扭曲,但那语调……
不会错的。
此刻,能喊屋子里唯一的女性——也就是秦淑敏为“妈妈”的人,只有一个。
——路明西。
程真慌乱地后撤了一步,紧紧盯着身旁的缡。
不知不觉间,缡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
“妈妈……”门外又唤了一声,比刚才更加清晰,仿佛那人,似乎就贴在了门缝上,“开开门……”
秦淑敏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程真一脸茫然,他又看了看缡。
缡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视线往下游走,却瞥见那人突然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手指,并轻轻摩挲着指尖。
……什么情况?
他现在居然还有闲心弄这个……
门外那人在得不到回应后,声音突兀地停顿了几秒,却又再次响起:
“妈妈……开开门。”
“开开门好吗?”
“程真……”那声音一滞,徒然念出了程真的名字,“妈妈……你看到程真了吗……”
“程真……程真他跑出来了……”
“你有看到他吗……妈妈……”
最后几句话,一字一顿,冷不防钻进了屋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路明西……
但这个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程真觉得这个声音非常的……
他找不到形容词。
程真只觉得一股寒意悄悄弥漫到心头。
路明西……怎么了?
为什么秦淑敏会怕成这样?为什么之前还总不着调的缡又突然严阵以待起来……?
缡的目光突然落在程真身上。
他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绝对不要出声,也不要动。
门外的那人见无人回应后,开始用什么东西轻轻刮擦着门板,发出“刺啦”的窸窣声响,伴随着那越来越焦躁的低语,那摩擦的声音就越响亮:“程真……你在里面吗……”
“程真……出来……”
“跟我回去……”
话音未落,程真被吓得浑身哆嗦,脚底突然一阵阵发软,软到几乎又要栽倒下去。
可怖的却持续不断,一下接着一下,阴暗而森冷:“程真……我的新娘子……”
“和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