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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牢门被粗鲁地推开,灯烛剧烈摇晃,将陆之羽紧绷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方块。

他的指尖抵在血书罪状上,血迹暗沉字迹扭曲,直指苏酥教唆投毒、许诺分利,落款还有小贩完整的指印。

苏酥紧跟在他身后,双拳紧握,垂眸看着地上散开的尘土。

距离县太爷定下的五日期限,仅剩一日一夜。

小贩死无对证,留下的血书足够坐实苏酥合伙投毒的罪名。若是不能在时限内揪出幕后真凶,苏酥必死,而他陆之羽也会因办案失察错漏真凶被革职。

破案,迫在眉睫。

“退下。封锁凶牢,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陆之羽冷声遣退众人,牢内只剩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响以及二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疾步走到苏酥面前,官袍下摆扫过地面枯草却无暇顾及。

“继续谈合作。”陆之羽眸光沉沉地落在苏酥脸上,眼底藏着一丝自省,“我先梳理风控查探所得。”

“适才我检查过尸体,没有携带随身利器。小贩绝非畏罪自缢,囚牢共三班衙役轮值,牢中绳索瓦片等全部收缴管控,他一身布衣,自缢力度角度却异常规整,应是有人刻意逼死他并伪造认罪血书。”

苏酥背靠石壁,依旧垂眸静听,并不言语,只是睫毛轻轻颤抖着。

“还有我们在堂内争论的作案链路,真凶每一步都掐准我的办案节奏。”陆之羽边踱边推演,步伐匀速,脑海中快速筛查着人员圈层,“此人了解我的办案习惯,故意留下闹羊花破绽引导我锁定小贩棋子,又熟悉你独居开店的处境,全程借刀杀人。”

陆之羽忽地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他溯源过全县近一月的人员流动,除去在册作坊商户,西城街巷新增四名无籍流动药贩,昼日出摊售卖香料草药,日落则游走在各个食铺后门。四人自由度极高,具备随时调换香料、投放毒香、联络小贩的全部条件,真凶定在其中。

“怎么不说了?”苏酥伸出手朝他眼前挥了挥。

陆之羽回过神来干咳两声:“风控溯源到这里,我只能锁定圈层,无法甄别香毒种类和配比剂量。接下来,毒物微观核验的事便交由你了。”

他取下腰间玉牌递给苏酥,玉牌温润厚重,刻着县衙刑狱纹样,是最高权限凭证。

“此玉牌在手,你可自由调用县衙全部取样物证与验毒器具。只是古代勘验技术有限,能否查出毒香配比全看你的本事了。”

苏酥终于抬头,清冷的眸子里跳动着烛火,她接过玉牌,轻轻颔首:“谢陆大人。事不宜迟,我即刻去取样提纯核验。”

陆之羽深深看了她一眼,扬声传令门外值守衙役:“二队全员带苏酥去淬炼房,另抽调两名仵作随行。务必全程录档,合规核验。”

传令完毕,他不再停留,转身前往县衙大堂,着手布控捕网。

时光飞逝,渐至后半夜。夜色浓如墨染,此时距破案期限仅剩七个时辰。

县衙淬炼房内门窗紧闭,炭火恒温燃烧,屋内干燥静谧,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苏酥褪去粗布麻衣,换上专用的检验服,她挽起袖口,依规拿取全部封存物证。她全程利落沉静,每一步提纯、分离、沉淀,都恪守官府勘验流程。

然古法器具简陋,提纯难度极大,苏酥失败了数次,身侧两名记录的仵作也紧皱着眉头束手无策。

屋外传来直击灵魂的打更声。

时间愈发紧迫,苏酥深呼几口热气,闭上眼睛冥思。数息后,她睁开双眼继续执拗分离香料残渣和死者脏腑肌理残留物,反复熬煮沉淀五遍,直至瓷釜底部终于析出几不可见的浅褐色细粉末。

成了!

苏酥捏起竹片小心沾取粉末放到鼻尖轻嗅。气息清淡微甘,无烈性毒药异味,是极易被忽略的食补草本气息。

这味道,甚是熟悉,却无法确定是不是心中所想。

苏酥心下一横,索性用指甲挑起微末尝了一口,果然。

半个时辰核验结束,苏酥将所有样本分类编号,一一贴签登记,方便后续当堂查取。仵作也据她口述整理好勘验笔录。

七名死者脏腑气道残留物中皆检出同源冷门药食草本微量残留,分别为白花稔、地脉草、凝露根三物。三者单独入药入食皆为合规食补药材,无毒无害,但三者按固定克重配比且遇明火恒温熬煮两刻钟,便会生成无色无味气化毒素。

待仵作结论落笔,苏酥也换好衣服推门而出。

门外冷风扑面,陆之羽早已等候多时,他刚结束布控,肩头还落着几滴夜露。

看到苏酥出来,他扬了下眉:“有了?我已布控完毕,四名流动药贩中有一人常年独售白花稔等小众食补草药,且案发七日间每日固定时段出入你家粥铺后巷,此人应是幕后真凶。”

苏酥闻言莞尔一笑,递上笔录与玉牌:“对上了,物证中正有白花稔。”

陆之羽接过笔录快速阅览,眼神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心底已然布下当堂收网之局。

时限仅剩五个时辰,天光将亮。

此刻若直接抓捕药贩,对方可一口咬定草药皆为普通食补材料,拒不承认配比制毒,加上小贩已死,又有血书在前,官府无法定罪。

“设局。”陆之羽收起笔录,和苏酥对视一眼,“我先以核查民间食补药材资质为由传唤四名药贩。公堂之上再借机公示近期探查卷宗假意撤销你的嫌疑,同时定论本案为悬案,择日追查。”

多年宿敌之间有着高度默契,仅凭一个眼神,苏酥就明白此局之妙,她补充道:“公堂还需备好明火砂锅、空白陶罐和三类同源草料样本。此人自负药理高超,笃定古法验不出复合型毒药,定会当众配比演示草药无毒来自证清白,届时……”

“不错。只要他动手配比,经明火熬煮浮现气化毒素,再用县衙提前备好的禽类活物当场验证毒性,如此人证物证俱全,他便无从抵赖。”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五日破案的最后期限也如期而至。

县衙大堂铜锣喧天,围观百姓挤挤攘攘堵满街巷。经过小贩自缢认罪一事,所有人都认定苏酥就是投毒真凶,纷纷赶来看这场定罪好戏。

县太爷依旧面色凝重地坐在主位。

陆之羽一身齐整墨色官袍,腰间重新佩上了判官玉牌。他挺身立于大堂右侧,眼无波澜。苏酥则换上一身素色布衣,虽未脱嫌,却免去了镣铐束缚,安静地立在大堂左侧。

不多时,四名布衣药贩被衙役押上公堂,跪地听审。

为首那人年近四十,面相憨厚,指甲缝里还存有常年碾磨草药留下的青褐色药渍,他眉眼本分,看着全然是底层谋生小贩的模样。

此人正是陆之羽锁定的真凶,周老根。

陆之羽同苏酥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按局推进。

他手持卷宗朗声公示,条理清晰地将丁家香料两次验毒、闹羊花药性不符、尸检气道灼伤等全部当堂宣读,卷宗、留样、仵作笔录一一展示。

“本案现有证据可排除苏酥作案嫌疑,本案暂无定罪人证物证暂作悬案归档,退堂另行核查。”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县太爷更是气得胡子直抖。

跪在堂下的周老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窃喜与松懈。他生怕官府后续再核查自己售卖的草药,当即俯身叩首:“判官大人明察!小人安分谋生,常年售卖的山野食补草药皆是无毒大补之物,大人尽可查验,小人绝无害人之心呐!”

哼,上钩了。

陆之羽环臂站定在侧,顺水推舟道:“既如此,公堂已备好砂锅明火,你可取随身售卖草药当众熬煮,验明无毒便可当堂离去,本官不再查唤。”

周老根满心自负,当即起身取过随身药筐,坦然取出白花稔、地脉草及凝露根三类草药,当着众人之面熟练分练称重,精准把控配比放入砂锅中,加水明火熬煮,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不过两刻钟左右,砂锅便热气升腾,有一股无色无味的淡雾缓缓飘出。

陆之羽抬手打了个响指,衙役立刻将一只活鸡放置在砂锅下风口处。不过眨眼的工夫,方才还扑腾鲜活的土鸡,现下双腿一蹬,脖颈僵硬直直倒地,没了气息。死状与七名食客完全一致,无挣扎无口鼻流涎,仅有白沫淌出。

铁证如山。

围观百姓瞬时安静下来,继而恍然惊呼。县太爷眨巴了几下眼睛,仍是不敢置信,当即起身探向堂下。

周老根脸色骤白,指尖一抖,手中草药尽数散落地面。他下意识想要打翻砂锅毁证,却被两侧衙役快步上前死死锁住肩头按压在地。

“大胆刁民!竟敢在公堂之上制毒行凶!”县太爷一拍惊堂木,震彻大堂。

眼见事情败露已无路可退。周老根浑身发抖,本欲喊冤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当堂俯首认罪,供述作案原委。

认罪口供落笔画押,毒案彻底告破。

县太爷当堂宣判,苏酥无罪释放,药贩周老根三日后问斩,牢中串通杂役一并收押定罪。

苏酥与陆之羽相视一笑,好险,二人恰好赶在死限之内查清真相。

围观百姓陆续散去,喧闹的公堂重归平静。堂前微风拂过旌旗,也吹乱了苏酥的额间碎发。

她站在原地,望着公堂外往来的市井街巷出神。

陆之羽封好卷宗,转头便看见她眼底难得一见的茫然无措,他素来冷静的心绪竟泛起轻微涟漪。

“在想什么?”

苏酥抬眸:“在想接下来该怎么生活。粥铺历经此遭应是开不下去了。我精通食疗核验和配比,不如开一家药膳核验食疗铺帮百姓甄别食补真伪、配比养生药膳,陆大人觉得如何?”

恰逢两名值守衙役留下收拾堂前物证,他们并肩路过身侧,听到苏酥的问询。

“姑娘所想怕是行不通。”其中一位朝陆之羽躬了躬身,挠头告知,“当朝律例写得清清楚楚,女子若无父兄宗族担保或夫家官籍背书,绝不可独自申领药膳食铺等类型经营执照。孤身女子拿不到官印许可,开了也是违律查封。”

苏酥:“……”

檐角风停,堂内寂静无声。

苏酥咬了咬唇瓣,一步一步挪到陆之羽身前,距离咫尺之间:“陆大人,方才之言你我都听见了,想必以你的微薄俸禄也很难生存下去吧?况且你在官场处处受掣肘,万一丢了官职便再无出路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陆之羽身形半倚。

苏酥望着陆之羽眼底的深浅光影,咽了下口水:“不如…我们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