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成亲吧。”
见陆之羽毫无反应,苏酥又加大了点音量。
一时间风声歇止。
不远处频频传来两个衙役收拾陶罐的细碎磕碰声。
陆之羽的胸腔起伏难平,呼吸乱得毫无章法,不知该作何回应。
苏酥低着头,鼻尖对上陆之羽的衣襟盘扣,几乎能嗅到他衣间萦绕的衙署皂角味,还夹杂着方才勘验毒香沾染上的浅淡草木气息。
一秒,十秒,三十秒……怎么还没回应?
苏酥忍不住抬起头。
只见陆之羽依旧半倚着廊柱,官袍垂落拖地,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腰间玉牌系带处,薄唇微抿地盯着她瞧。
这是…不愿意吗?
苏酥正欲开口说几句漂亮场面话打破尴尬。
“你知道成亲意味着什么?”陆之羽避开一侧衙役,将声音压得极低,“别妄想简单的一时互助。当朝律法会绑定户籍、人际圈层,甚至罪责。在这里我是刑狱判官,日后但凡办案出错或旧案翻覆,身为妻眷的你会连坐入狱。如此,你还要成亲吗?”
初入职场时被亲属合伙人背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陆之羽比谁都清楚,任何主动缔结的深度绑定都是自我授柄。亲人尚且如此,何况她这个小小下属呢?
苏酥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裤腰,指腹还残留着淬炼房熬煮药渣的涩感,她却半点不退让:“我要。”
她穿成孤女,又无业傍身。本朝商事律法壁垒森严,药膳核验铺属于医食行当,归太医院与县衙共管,准入门槛极高。女子若无夫家背书,别说申领经营印照,就连租赁铺面、批量购买食材都会被打压取缔。
而嫁给陆之羽,是她唯一的生路。
“我考虑过了,此乃共赢之举。”苏酥见陆之羽有所动容,继续道:“其一,你是刑狱判官,我挂你的官眷户籍,可以合规申领药膳铺印照,行会等都无权随意查封,赚的银钱足够我们在这里生存下去。其二,周老根一案早已绑定你我,我瞧他认罪时似有所顾忌,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们二人今后可相互依附保命。所以,我们成亲好吗陆大人?”
陆之羽长睫抬起,目光落在苏酥乌青的眼周:“你爱慕我?”
……合着她刚才分析了一堆,他都没听进去?难道是她话太多误导了什么意思?
苏酥决定言简意赅一些:“陆大人,我们只是要做一对戮力同心攻坚克难的假夫妻罢了。”
陆之羽冷嗤一声,他当然看得出来,眼前女子的提议是深思熟虑后的妥协议价,没有半点儿情感支撑。
可妥协,也是一种绑定。
“不行。”
苏酥闻言一怔,随即看懂了陆之羽眼底的戒备。
“陆大人,我不会背叛你的。”她笃定地走向陆之羽,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你若是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立下白纸黑字的契约,把所有风险写在明面上,就像集团里你拟定的风控条例那般。”
风再次吹过堂内旌旗,旗角流苏轻晃,光影随之拂动在苏酥脸颊处,来回交错,也荡开了陆之羽心中的一丝裂缝。
他不得不承认,苏酥说得没错。
他需要一个合理搭档挡去官场明枪,而她则需要一个合规身份谋市井安生,各取所需的合约,倒是可以考虑。
陆之羽神色有些许松动,他刚要开口,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值守衙役快步入堂躬身垂首:“陆判官,县令大人亲传口谕,即刻后堂议事,无关人等不得随行。”
一道来势汹汹不容推辞的官令。
陆之羽瞬时褪去温和,眉眼覆上冷意,恢复了风控判官的审慎:“知晓了,我这就来。”
他转头交代苏酥:“我先去应付,你自行去粥铺等候,届时我会给你答复。”
说罢,他抬腿转身,衣袂带风,径直往后堂走去。
苏酥伫立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县衙不可久留,她依照衙役的指引走去粥铺。
天色渐晚,两侧多数商铺皆关门闭户,整条街巷萧瑟冷清。
粥铺自前些日子被打砸过后尚未修缮,如今木窗歪垮了一角,门板也裂开不少缝隙,灶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墙角的漏雨处更是洇出大片的深色水渍。
铺子四下漏风,吹得屋内霉味发酸。
苏酥屏住一口气,扫来一堆草木灰覆在上面掩住难闻气味。之后她又捡来枯草,蹲下身子引燃灶台柴火,微弱的橘光跳动起来,勉强能驱散周遭阴冷。
窗外天色一点点黑下来,乌云遮蔽月色,夜雨淅淅沥沥地落大,敲打着残砖破瓦,滴滴答答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地撞在心口。
苏酥始终安静地坐着,任由柴烧热气吮吸脸庞,思绪飘摇。
陆之羽,到底会不会答应呢?
另一边的县衙后堂暖阁内,压抑气氛一点儿不输公堂之上。
暖阁门窗紧闭,窗缝糊了三层棉纸,炉内沉香烧得正旺,烟气闷在屋内,闻久了叫人头脑发沉。
县太爷斜倚在太师椅上,五指拨弄着蜜蜡佛珠,佛珠转动间磕到扶手发出哒哒声响。
“今日案件,你越界了。”
陆之羽拱手行礼,腰背却分毫未弯:“下官依规凭物证断案,不知是哪越界了。”
“本县的规矩,自然由本官定。”县太爷猛地掐停佛珠,“全县药材核验皆由太医院管辖。陆判官当堂直指底层药贩所售药材有毒,是要打我的脸还是要打上官的脸啊?”
陆之羽闻言伏下身去,喉间发紧:“回大人,命案紧急毒源确凿,属实避无可避。”
“哦?”县太爷的浑浊目光死死锁着他,“陆判官,你三年前私自篡改京城西郊流民案卷宗,我手里可握有你当年经手的亲笔笔录。”
陆之羽的心陡然一提,呼吸也跟着乱了几拍。
这是他穿越异世后唯一的致命把柄。
彼时的陆之羽接手京城刑狱判官,意外撞破权贵构陷流民聚众谋反,他违规微调卷宗救下他们。此事一旦被揭发,他不是被革职流放就是终身囚于监牢。
县太爷现下提起,绝不是涉及脸面这么简单,他究竟所谓何意?
“罢了,你去吧。今后审判机灵着点才是,西郊旧案自有本官替你压着。”
屋内沉香压喉,话间不留半点回旋余地。
陆之羽踏出暖阁,晚风裹着细雨砸在脸上,雨雾蒙糊了他的双眼。
沿街商铺仅有几户点灯,昏黄的灯火映亮积水,也照出陆之羽耷拉发带的湿影。
行至街口,苏酥的粥铺竹幌子被风吹得直晃,上头用炭笔写着:暖胃粥,解秋寒。
粥铺木门半敞,灶膛柴火噼啪作响,有红枣甜香飘到街面,盖过了秋雨寒气。
陆之羽伸手拂去额前槐树叶,避过积水走向粥铺。
木门槛被踩出吱呀连声。
“来了。”苏酥正把擦好的碗摞在木架上,“怎的没打伞?”
陆之羽并不作答,只是略感疲惫地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苏酥摞碗。
好一会儿后他才幽幽开口:“成婚之事,我同意。”
瓷碗轻触发出脆响。
陆之羽走到方桌旁落座,从袖口处掏出纸笔:“可以成亲,但契约由我拟定,条款底线不得议价。”
“你说。”苏酥立刻上前落座旁侧。
“第一……”话音未落,陆之羽的腹内传出咕咕声。
苏酥愣了一瞬,随即连忙起身去灶台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红枣粥。
“多谢。”陆之羽拿着汤匙来回搅动,不停地吹散热气:“第一,我租住城西小院已久,其有东西两间独立厢房,今后我东你西,互不干涉私人起居。”
苏酥边点头边在心中惊叹,怎么能有人喝着粥立契约呢?
陆之羽见她赞同,继而舀起一勺米粥喝下,清了清嗓:“第二,婚事从简,仅公证纳采。婚后月俸归你,药膳铺营收也归你,平日开销自然也由你支取,我只需日常饭食即可。账目日清月结,互不亏欠。”
苏酥继续点头,没注意到自己的几缕发丝不小心落入了碗中。
“你——”陆之羽的汤匙停在空中。
“怎么了陆大人?我都同意。还有第三吗?”苏酥凑得更近了,似乎想看清他写的契约上有没有添上什么多余的字。
她顶着几天没洗的头发在桌前拱来拱去,有更多油腻的发丝浸入米粥。
陆之羽一下没了食欲。他微微后仰了些,冷声开口:“第三,但凡任意一方生出男女情爱,则视为契约违约,违约方主动放弃所有同盟庇护即刻无条件和离,自行承担后续风险。”
苏酥一怔,陆之羽这是…防着她吗?想太多,她才不会对冷面上司生出什么不健康的情情爱爱!
“我可太赞同了,陆大人。”苏酥咬着牙朝他咧出一抹假笑。
“看出来了。”陆之羽捏着勺柄,将她漂浮的发丝往稠糯的粥里按了按,“你每一根发丝都狠狠写着赞同二字。”
“啊——”
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得窗外院墙处的黑影晃了一下。
黑衣人紧贴墙体,呼吸压得微不可闻。他周身携带特制祛味药粉,将草木和人体气息尽数遮盖。自陆之羽踏入粥铺,此人便跟着蛰伏在此,一字不落地听完二人所谈。
他从墙根泥草凹陷深处捻起一小片熏制碎干草药,随后便矮身退步,融进漆黑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