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朝走上前说道：“妖族虽然天生拥有法力，但却敌不过法阵的束缚。若那只妖兽真的能够复刻出上古法阵，便有可能控制整个妖界。”
朱妙仪一愣，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唐亦景将那本书放在了桌上，“妙仪，既然这本书你看过，说不定便能够回想起来被撕掉的那页记载的是什么法阵。”
晴朝见朱妙仪脸色有些难看，赶紧安抚朱妙仪道：“好孩子，你放心，即便它能够用法阵控制妖界，唐亦景也不会允许它到人界作乱的。”
“我并非只是担心人界，”朱妙仪长叹一口气，“雀儿姐姐，能够让我家先祖不顾自身安危前往无妖河北岸的不仅仅是人界，也是妖界的祥和安宁。若是那凶兽真的用从我家偷走的阵法在妖界掀起腥风血雨，日后到九泉之下我也是绝无脸面见我家先祖了。”
听了这话，晴朝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亦景哥哥，这些古书我已经许久未曾翻开了，也许要回想起来会需要一点时间。”
“无妨，”唐亦景微笑，“妙仪，我们相信你。”
“那你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唐亦景看向晴朝，“此时兹事体大，我必须立刻上报仙界。你们今日先不要外出，我去去就回。”
看着唐亦景步履匆匆的背影，晴朝有些不满的斜了一眼，被朱妙仪很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底。
午后，朱妙仪忍不住询问晴朝，“雀儿姐姐，我总感觉你好像对仙界有些不满似的。”
晴朝倒是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你没错，我确实对仙界很不满。不止如此，我对一心向着仙界的唐亦景也很是不满。”
“为什么呢？”这话对于朱妙仪来说其实有些冲击，毕竟对于人来说，神仙享受人界烟火供奉，是人自认为最坚实的依靠。
“七百年前锁妖塔出现裂痕，唐亦景并非是没有上报仙界，但仙界却选择了见死不救。”晴朝看向天空，这是她至今都不能够原谅的事情。“若是仙界有一个神仙愿意出手帮忙，或许我也不至于被天罚所伤，妖界也不至于经历那一场浩劫。”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老人们不是说神仙是最心软的吗？妖也是生命，他们怎么可能会忍心见死不救？”
面对朱妙仪有些不解的追问，晴朝却反而露出了疑似释然的微笑。她抬起手，轻轻抚摸朱妙仪的脸颊。
“我的好妙仪，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但奈何这世上便是有一些当权者，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直到此时此刻，闭上眼睛的晴朝还能够看到那场浩劫的情况。天空中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逼得他们连眼睛都睁不开。妖界的地面不断震动，那是锁妖塔内部发出的阵阵怒吼。
由于无妖河感知到了凶妖的威胁，无妖河翻起一个接一个浪头，河水几乎倒灌。在这种情况下，唐亦景只能先去安抚无妖河，而晴朝便以一己之力控制住了锁妖塔的崩裂。
但由于天条限制，妖族是不能够对锁妖塔进行施法的。因此在晴朝对锁妖塔施法的同时，一道道天雷以破空之势向妖界袭来，晴朝无法躲闪，只能生生受了十一道天雷。
便是这十一道天雷，使得晴朝现在只剩下一魂一魄。若非朱雀一族盘踞员峤山，拥有瘳池这般的疗愈圣地，而晴朝本身又法力不凡，否则或许根本不可能在那场浩劫后活下来。
“若是他们真的如同人族想象般心怀天下，或许这世上便不该有劫难了。”晴朝缓缓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从头至尾，他们心中都只有自己。”
待到当天傍晚，唐亦景才风尘仆仆从外面归来。朱妙仪和晴朝站在门口等他，但唐亦景只是沉着脸与她们对视一眼。
当时晴朝便明白，七百年前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仙界到底怎么说？”晴朝追到院中，看着唐亦景的背影说道：“此案可是事关人族性命，难道仙界也不肯管吗？”
唐亦景的肩膀垂着，好像肩膀上被压上了无形的大山。
“他们只说让我继续调查。”
唐亦景转身看向晴朝，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通过那柄垂着的拂尘，晴朝已经看出了唐亦景内心的失望。
“但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至少让你进南天门了不是吗？”晴朝走到唐亦景跟前，伸出手轻轻攥住了拂尘的尘尾。
唐亦景一愣，抬头看向晴朝。
“唐亦景，你别忘了，七百年前是你我二人守住了人妖两界。”晴朝的脸上带着笑容。
“可是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没关系。”晴朝歪了歪脑袋，好像自己说的不过是什么风轻云淡的小事情，“哪怕还是你我二人，我们仍然会守护好无妖河。”
吃过晚食，四人说起在琦陌春坊调查出的线索，一致认为必须盘问一下白无弦，毕竟除了琦陌春坊内部的人，白无弦是最后一个见过横波的客人，而且他们两个还发生过争执。
“还好有颜公子，要不然只怕白家的门咱们都进不去。”
颜琅赶紧对着晴朝拱手，“晴朝姑娘和唐大人放心，我明日一大早便会去白家拜访。”
“为了稳妥起见，妙仪最好也能一同去。”唐亦景看向朱妙仪，“毕竟白无弦的祖父在家，若是颜公子贸然前往，只怕老人家会起疑心。”
“好。”朱妙仪点头，“我和表哥一起去。”
第二日一大早，朱妙仪带着颜琅去街上买了些糕点，之后就带着牓子叩响了白家的大门。白家的家丁倒是腿脚利索，只半晌工夫便急匆匆回来，打开了大门。
“二位贵客，我家老爷在后花园等待二位，请随我来。”
二人跟着那家丁走进白家院中，白府并不大，即便不是比之安南县钱家那种商贾世家，比起朱府都略显得简朴一些。从大门走到后花园只有三进院落，大部分院落都是安安静静的，竹影深深瞧不出内部的情况。
一路走来，二人只遇到四五个下人，清一色是男性家丁。他们见到朱妙仪和颜琅后都不抬头，行礼后便低着头站在路边上，直到他们走过。朱妙仪原以为朱家在祖父的管理下已然算得上是治家严谨，但如今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家规森严。
绕过一个月洞门，一座小巧的后花园出现在二人眼前。与前面的黑瓦白墙不同，花园中种植了大量正值盛放的鲜花，有直接栽种在地上的山茶花、木芙蓉，还有种植在花盆中的各色菊花。不远处有一个身穿绛紫色道袍的老者正在给山茶树浇水，见到朱妙仪和颜琅走进来，他笑着将手中的葫芦瓢扔回到水桶中。
“晚辈颜琅，见过白大相公。”
“琅哥儿与我客气什么？再说，老身也早就不是什么白大相公了。”白庆松的眉毛很长，眉尾甚至能够直接垂到眼尾上方，因此笑起来的时候颇为慈祥，只是几乎看不到眼珠。朱妙仪本以为只有修仙之人才能够有这般慈眉善目的长相，想不到今日居然在现实中见到了。
“自从离开京城之后，老朽便隐居在这花田之中，做一平凡老农而已。如今老朽再也不必关心朝堂的俗事，只需要在意这山茶花能不能按时盛开。”白庆松笑着抚摸山茶树的树干，“如此，倒比做大相公轻松。”
“说来，要不是晚辈碰巧来此处探望亲人，只怕这辈子都不会想到白大相公会隐居于此。”
“这样说来，这一位便是你的表妹朱二娘子了？”白庆松笑呵呵地捋了一把自己的胡须，“或者说，是你的未婚妻？”
朱妙仪一愣，她怔怔地看向颜琅，怎么也没想到白庆松竟然会知道二人的关系。
“朱二娘子放心，这话不是我这好孙儿提起的。只是颜家门楣高，琅哥儿有长得周正，早些年便有人到颜家相看。不过老朽可以作证，颜大人当即就公开了你与琅哥儿的婚约，将那些人统统挡了回去。”
朱妙仪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她看向颜琅，对方微微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偷瞄朱妙仪。
“多谢大相公告知此事。晚辈朱妙仪见过白大相公。”
“好好好！”白庆松高兴地连连点头，接着对颜琅说道：“我瞧你们这婚事着实不错，朱二娘子人长得漂亮不说，为人也是谦逊有礼，日后你们必是一对恩爱璧人。”
说到这，白庆松忽然毫无征兆地叹了口气，“若是我家弦儿能有你半分懂事，我也不用这般费心了。”
既然是白庆松主动提及，颜琅也就顺势询问道：“白兄这会可在家中吗？我与白兄许久不见，倒是很想要叙叙旧。”
“在的，这小子这两天都没出门，倒是算乖觉了一些。”白庆松抬起手，一名家丁立刻从茶花树后现身。他不说话，只是垂着头立在白庆松跟前。
“你去把公子叫来。正好到了吃药的时辰，一块让人把药端过来。”
之后，白庆松便引着二人坐在了山茶树旁的石凳上，有家丁将茶具端上来。与朱府不同，喝的是最费时间的工夫茶，有专人在旁边为他们做前头的准备工作。那个人穿的虽然和其他家丁不同，但同样也是低着头不说话，眼睛只专注地盯在手上。
待关公巡城后，白无弦便被家丁引着来到此处。即便只是在家中，白无弦仍然敛声屏气站在一旁，还对着白庆松很认真地俯身行了一个礼。
若是原先在朱府，朱妙仪这样突然跟祖父乖顺起来，只有闯祸了这一种可能。
“弦儿，去见过琅哥儿和她的未婚妻，今日有客人在，万不可失了分寸。”
“是。”白无弦走到颜琅和朱妙仪跟前，颇有些像傀儡的低下头，行礼道：“二位万安。”
朱妙仪只觉得场面开始有些不适，她看着白无弦的样子，怎么也无法相信对方是一个与颜琅一般年纪的高门公子，只觉得对方是有命门被捏在人手中的木偶罢了。
“白兄。”颜琅主动站起身，“三年前匆匆一别，如今见面，只觉得白兄风采依旧。”
“颜兄过奖了。”白无弦看向朱妙仪，“颜兄的未婚妻一见便知道是知书达理，日后二位必然是举案齐眉，我只盼着能够在二位成婚的时候讨到一杯喜酒就好了。”
“白兄放心，你若是不来，我可是万万不同意的。”
白无弦的表情好像松动下来，能够从那张听话的面具背后看到一点活人的痕迹。朱妙仪对着白无弦笑了笑，但是并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家丁将一碗褐色的药汁端了上来。那碗药刚一靠近他们，朱妙仪便闻到了一股明显的苦腥味。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材熬煮而成，但朱妙仪能够确定，这药绝对是够苦的。
“弦儿，正好到了吃药的时辰，你快把药喝了吧。”
“祖父。”白无弦极迅速地瞥了一眼颜琅，“这药太苦了，孙儿能不能不喝？”
“胡闹！”那双总是弯弯的眉毛忽然竖了起来，朱妙仪也难得看到了白庆松的眼珠，“这可是祖父好不容易给你寻来的仙方，专治你的病知道吗？你怎么能不喝呢？”
“可是孙儿日日都喝药，这身体却并没有见好。”白无弦轻轻叹了一口气，“孙儿真的不想喝了。”
“不行！”白庆松的口气不容拒绝，他看向刚才端来药碗的家丁。“去把药碗端到公子跟前，去。”
由于那药汁还是热的，因此瓷碗的温度也很高。朱妙仪能够看出那名家丁的手指轻轻颤抖着，但还是强撑着不敢拒绝，只能端着药碗站在白无弦跟前。
“爷爷，我喝，只不过一会再喝好吗？你看，现在还要热气冒出来呢。”白无弦再次瞥了颜琅一眼，“现在毕竟还有客人，我们先同客人说话不好吗？”
“琅哥儿怎么能够算是客人？”白庆松看向颜琅的时候，眉毛都跟着松动下来，“弦儿，你不要逼我。”
“我……”
白无弦刚要说话，白庆松已经抬起手，那端着药碗的家丁赶紧跪在地上。
“公子，请您喝药吧。”
白无弦的脸颊好像瞬间便红透了，许是很久没有被人看到如此局促的时刻，他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惊讶地喊道：“祖父！”
“你若再不喝药，我就再叫两个人过来受罚。”
喝药内容借鉴了曹禺先生的作品《雷雨》，今年是老万诞辰115周年，希望老万在天之灵能够保佑我剧本大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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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