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们也只是听从县衙的差遣,旁的一概不知。”
“没错,你若是再问东问西的,要不要我们明日把高县令请来,好让你当面问一问啊?”
孙妈妈自然不想见到高县令那尊大佛,赶紧摆了摆手。
房门口并无人看守,只是在门上贴有一截封条。唐亦景查看封条并无毁坏痕迹后,开门同晴朝走了进去。
这间房分为内外两间,外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圆桌和一个落地大花瓶。而内间隔了个碧纱橱,碧纱橱内有一张矮榻,靠近后院的方向有一扇窗户。此时窗户半开着,窗前摆着一把琵琶,琵琶身上镶嵌有闪着琉璃光泽的薄片。经过窗外透进来的光芒折射,矮榻上都倒映出了如龙鳞般的亮光。
“这琵琶倒是好看。”
“贵人有所不知,这琵琶乃是大名鼎鼎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价格很是不菲呢。若非我这女儿才情卓越、歌喉动听,怎么可能用得到这么金贵的琵琶?”
晴朝对于乐器并没有什么研究,不过这琵琶只做工便如此复杂,想来绝不是凡品。
晴朝走到窗户边,仔细检查了一些窗框。这个窗框并无移动过的迹象,就连轻微的磨损都几乎看不到。晴朝从窗户看向外面,发现距离楼下横波坠落的位置还有些距离。
“窗边没问题,”晴朝走到唐亦景身边,“横波不是从这扇窗户摔下去的。”
“你看这个。”唐亦景拿出一块手帕,轻轻捏起摆在中间矮榻茶几上的一只茶盏。
“两只茶盏。”晴朝凑近看了看,“应该是昨晚横波和白无弦用过的吧?”
唐亦景点了点头,“你看,里面还有些茶叶和茶渍。”
晴朝对这些不太了解,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看,并没有放在心上。
“我在往里面走走。”
晴朝说完话,便将隔开碧纱橱的木门推开,谁知却愣在了门前。孙妈妈走到晴朝身边,在看了里面的景象后也是吃了一惊。
只见那里头一片狼藉,床边的床幔被扯下来一块扔在地上,衣柜门直接敞开着,能够看到里面有被翻过的痕迹,就连桌上的首饰匣子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孙妈妈,此处真的没有人进来过吗?”
孙妈妈看了唐亦景一眼,赶紧回答道:“二位贵人,我不敢撒谎,这里自从昨晚被官差封上后根本没人敢进来。”
“这样看来,便是有人在此处翻找过东西了。”唐亦景看向晴朝,“只是不知道他在翻找什么。”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晴朝忽然看向外间。
“是谁在此处?”
下一刻,昀胭披着一件藕粉色披帛走了进来。
“奴家昀胭,见过二位贵人。”
“好女儿,你怎么到这来了?”孙妈妈看上去也有些意料不到,她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唐亦景和晴朝,接着赶紧走到昀胭身边。“没规矩的丫头,这二位可是代表官府来查案的,你平白无故搅和进来做什么?”
“妈妈别生气,女儿从前也没有见过县衙的人调查案子,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昀胭说完话,侧身避开孙妈妈走到晴朝身边。
“这位姑娘生得好美,难道也是官府中的人?”
晴朝并未直接表露自己曾经女扮男装来过琦陌春坊的真相,只是开口说道:“昀胭姑娘,我们确实是替官府查案的。你既然来了,不如就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吧。”
昀胭看着倒不害怕,立刻回答道:“二位贵人请讲。”
“昨晚,横波坠楼之前,你可曾见过她?”
昀胭摇头,“昨晚奴家与横波只在大堂见过一面,她在台上唱曲,奴家便离开了。”
“为什么呢?”晴朝见昀胭提到此事,立刻追问道:“你为什么要立刻离开?”
“横波是花魁娘子,她一出来客人们都瞧她去了,我还巴巴地站在那里做什么?”昀胭一挑眉毛,“所以我就躲到一边休息了一会。”
虽说昀胭的语气已经很克制,但仍然能听出来她对于横波的不满。
“听起来你对于横波做花魁娘子这件事颇有异议,”唐亦景看向昀胭,“你很不喜欢她吗?”
“我们琦陌春坊没有姑娘喜欢她,横波的性子不好,不愿和我们说话,我们自然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道理。”
昀胭的坦诚倒是让唐亦景和晴朝有些震惊,他们看向孙妈妈,却见后者已经摸出手帕开始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这样看来,昀胭的话多半是真的了。
“可是二位贵人问这些做什么?横波她不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吗?而且明明她跳楼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楼下忙着。”
这倒是一件难以反驳的事实,更重要的是,虽然晴朝没有表露出自己的身份,但昨晚横波坠楼的时候,和昀胭站在一起说话、为她做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晴朝自己。
“奴家瞧着这位公子有些眼熟,原先可是来琦陌春坊喝过酒?”
唐亦景一愣,昨晚他和昀胭连眼神接触都很少,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能记着自己。
“确实,昀胭姑娘好记性。”唐亦景也没说谎,“贵坊的翠微春很好喝。”
“这酒能够被贵人喜欢,便是这酒的福气了。”孙妈妈适时地挤过来,“若是贵人还想喝,一会我就让人给贵人送到府上。”
昀胭用手帕捂嘴一笑,“妈妈,怎么样?奴家就说奴家这酒方子妙吧。”
“你的意思是说,翠微春的方子是你告诉孙妈妈的?”晴朝有些意想不到,“这酒方子是你想出来的?”
“我……”昀胭难得地打了个磕巴,“这酒方子是奴家祖传的。”
“祖传的?那你为何从前不说,偏偏等到这时候说?”
昀胭终于感觉到后颈有滴汗珠落下来,她看向唐亦景,尽量直视着对方咄咄逼人的眼神。
“奴家之前忘了,是最近刚记起来的。”
晴朝接着问道:“那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约莫半年前吧?”昀胭想了想,“是三月份,就是那时候想起来的。”
就在唐亦景和晴朝在琦陌春坊认真调查案子的时候,朱妙仪和颜琅同时在家中的玉衡阁有了些发现。
去往安南县之前朱妙仪整理玉衡阁的工作只做了一半,因此回到朱府后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继续整理,颜琅做不了别的,只能在旁边陪着。
整理古书这工作看似枯燥无味,但对于朱妙仪来说却很是有趣。这其中的大部分古书都是朱妙仪曾经阅览过的,对于她来说,就像是与旧友的一次久别重逢。更不要说当时朱妙仪都是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进入玉衡阁将这些古书偷出去翻阅的。如今再次翻看,朱妙仪仍然能清楚地回忆起那些紧张又惊险的窃书经历。
如今自己终于有了能够正大光明进入玉衡阁的理由,但却是物是人非,偌大的朱家竟然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想到这,朱妙仪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要以为你祖父给你看了几本书便是将你当做自己人了!”
朱妙仪手中动作一滞,她忽然想起了离开钱家时姑母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别忘了,对于朱家来说,女儿永远都是外人。”
朱妙仪抚摸着手中古书的封页,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由于那颗红痣比皮肤高出一点,因此即便不照着镜子也能够轻而易举找到它的位置。
由于捉妖的工作繁重,祖父其实并不经常在家,但只要他有时间的时候,便常常会到梧桐馆去看一看朱妙仪。之所以说是看一看,是因为祖父即便到了梧桐馆也总是一言不发,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瞧着朱妙仪做自己的事情。
一开始朱妙仪以为这是祖父沉默寡言,不知道该跟自己这个孙女说些什么。但直到后来她发现这家中只有祖父、父亲与自己的额头上天生有这颗红痣之后,她才逐渐明白祖父目光中的深意。
由于朱妙仪自小便是被祖父抚养长大,所以很是依赖祖父,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暗自难过,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男孩。后来随着年级的增长,朱妙仪逐渐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但还是在祖父来探望自己的时候时不时生出几分叹惋。
她想将朱家用自己的肩膀扛起来,也并非是没有这份担当,但天命的选择并没有什么用处,她的女子身份已经终结了一切。
再次叹了一口气,朱妙仪准备将手中的古书放到一边,然而就在抬手的时候,忽然发觉手中这本古书的书线有些松脱了。
原先祖父在时,是绝不允许玉衡阁内的古书出现书线松脱等问题的。那时候每隔半年左右,祖父便会亲自到玉衡阁去检查其中的藏书,并将其中需要重新穿书线的藏书整理出来。
如今家中只剩下自己一人,这份工作日后便需要自己来做了。
这样想着,朱妙仪将这本书随手翻阅一下,便准备将它放在一旁。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这本书似乎有些异样。
这本书被撕掉了一页。
愣了一刹,朱妙仪立刻决定拿起这本书去寻唐亦景。
此时已接近正午时分,唐亦景和晴朝已经从外面买了几道菜回来,此时正在堂屋内收拾桌椅,见朱妙仪急匆匆地走进来,二人都是一惊。
朱妙仪将那本书递给唐亦景。
“亦景哥哥,我祖父最宝贝这些藏书不过了,即便是要取下那一页,也绝不可能允许在不拆除书线的情况下,强行将那一页撕扯下来。”
听了朱妙仪的话,唐亦景将那本书接了过来。翻开后发现,果然有一处明显的撕扯痕迹,边缘呈现出很不规则的锯齿状,看上去撕扯的时候应该很着急。
晴朝也伸过脑袋来凑热闹,但她瞧不懂书上的字。“唐亦景,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本书原先我看过一遍,里头讲的就是一些远古阵法,但都没有什么作用。”
唐亦景也粗略翻看了一下,里头果然记载的是一些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阵法,不仅记载了这些阵法的作用,同时还记述了这些阵法生效的条件。
“我记得远古阵法不是很强大吗?为什么会说没有作用呢?”
朱妙仪看向晴朝,“因为这其中记载的阵法形成条件都十分苛刻,动辄就要用到什么麒麟血、白泽角之类的,还说天时地利都必须符合要求。我们到底是生活在人界,即便是捉妖世家,也不可能动用几代人的力量去积攒这些东西。”
晴朝点点头,“确实。对于捉妖师来说,这种复杂的阵法甚至还不如一件趁手的兵器来得管用。”
“这本书对于朱家来说确实没太有作用,但对于凶手来说,却不一定了。”唐亦景神情冷峻,“你们别忘了,我们已经确定杀害朱家人的凶手乃是一只妖兽了。”
晴朝眉头一皱,“人族寿命短暂,因此想要收集这些材料很是费力。但对于近乎永生的妖兽来说,也许并不算困难。”
“亦景哥哥,你的意思是说凶手试图复刻他撕下来带走的那个阵法?”朱妙仪有些难以置信,“可这本书上记载的无一例外不是上古大阵,到了现在谁能保证这些阵法真的有用处呢?”
“我确实对于这些阵法也并不全部了解,所以不排除其中有伪造的可能。但如果真的是凶手将那一页带走,便证明那个阵法不仅有可能生效,且威力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