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朱妙仪和颜琅接到消息赶到琦陌春坊的时候已经是子时,朱妙仪一开始还没看出女扮男装的晴朝,直到她听到一个人对着官差宣泄不满。官差横着手挡在那人面前,态度好像很强硬的样子。而晴朝更是激动,几乎是跳着脚在咒骂这两个官差。
再看唐亦景,一看便是阻拦过又未果,只能无奈地站在一旁。
“雀儿哥哥!”朱妙仪赶紧走上来,她伸出一只手将晴朝护在怀中,“这是怎么了?”
“他们拦着不让我进去看尸体!”晴朝的样子还是有些气鼓鼓的,“我可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他们凭什么不让我检查尸体?”
“可能是因为晴朝公子并非是官府中人吧?”颜琅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他走到官差跟前,直截了当地询问道:“纪先生可已经到了?”
纪先生乃是无妖县县衙中分管刑狱方面的刑名幕友,除了与高县令熟悉之人,很少有人对无妖县县衙中的情况了解得如此清楚。两名官差一听颜琅这样说,便已经对颜琅的身份有了猜测,赶紧拱手行礼。
“公子,纪先生还在赶来的路上。”
“既然如此,想必还没有对尸体进行过初步调查。”颜琅看向朱妙仪和晴朝,“在下的朋友乃是验尸方面的行家,与其放任证据湮灭,倒不如由我们先看一看。”
两位官差对视一眼,显然是在犹豫。
“你们放心,我们验尸的时候你们可以全程在旁边观看。若是一会纪先生来了怪罪起来,都由颜某一力承担。”
没一会,他们四人便出现在了后院之中。
横波的尸体确实还在原地没有挪动,只是身上盖了一块白布。朱妙仪没有走到近前,只是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颜琅虽说已经听到横波是坠楼而死的,但在真正看到尸体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颅骨骨折、项骨断裂,面部还有多处损伤。”颜琅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唐亦景,“说句不好听的,已经快不成人形了。”
“落地的瞬间应该就咽气了,这是目前能够给我们最大的安慰。”唐亦景看向晴朝,像是专门在安慰对方一般说道:“她死前应该没有没来得及感受到痛苦。”
“可是好端端的怎么会坠楼呢?”晴朝面露疑惑,“今天看到她和白公子吵架的时候,人明明还好好的啊。”
颜琅投来一个不解的目光,唐亦景开口解释道:“白公子是横波的孤老,也就是她最大的恩客。只不过我们今天吃饭的时候,恰好听到他们在吵架。”
“为什么吵架?”
唐亦景摇头,“或许老鸨会知道吧?那白公子瞧着倒没什么,只是很快就离开了。”
“什么没什么?要我说横波坠楼就是那白无弦惹的,若是他们不吵架,或许便不会出现后面的事情。”
“白无弦?”颜琅有些惊讶,“你们刚才所说的白公子,是否穿了一袭白衣,额上还系着一条白色的抹额?”
“颜公子怎么会知道此事?难道你见过他?”
“何止是见过!”颜琅摇了摇头,“怪不得白大相公三年前突然辞官归隐后就杳无音信了呢,原来是躲到了无妖县。”
晴朝点了点头,“那伙计确实说过白家是官宦世家。”
回朱府的路上,颜琅给他们详细讲述了白家的情况。
“白无弦三岁时,父母皆死在了任上,因此是他祖父将他一手带大的。他祖父白庆松最高做到过参知政事,就连我父亲都要尊称他为白大相公。我小时候去过白家的家塾念书,白大相公为人严厉,可没少让我挨板子。”
这样显赫的家世确实是晴朝所料想不到的,她不解地问道:“可是这样说来,他不应该更严厉地要求自己的孙子吗?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孙子沉迷于烟花柳巷,成为了这琦陌春坊的座上宾呢?”
“白大相公或许也是这样想过的吧?只是白无弦从小身子不好,十三岁上生了一场病便险些丢了性命,自那以后白大相公便再也不要求白无弦读书了。”颜琅说起此事也有些唏嘘,“原先在京城的时候,白无弦便是出了名的风流,朝中官员无人不知道他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因此也一直没有人敢将女儿许配给他。”
“直到三年前,白大相公忽然在京城失踪了,几乎是一夜之间白家便空空如也。我父亲曾经在朝中打听过此事,却只得知白大相公主动辞官归隐,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人知道白家去了哪里。”
“这倒也不奇怪,无妖县距离京城路途遥远,若是无人刻意调查,恐怕永远都没有会发现白家的踪迹。”朱妙仪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白家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无妖县。”
“或许就是为了躲避从前的关系呢?”此时的晴朝已经变回了女装,她想了想,“刚才颜公子也说了,白无弦在京城的名声已经坏了,若我是白大相公,我也会选择带着孙子来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就连参知政事的职务都可以放弃吗?”
晴朝看向唐亦景,“自然,因为对于人来说,唯一的孙子才是最重要的。”
唐亦景看了看晴朝,没有再说话。
朱妙仪倒没有在意白无限的所谓家世,她看向颜琅,开口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表哥,你觉得这桩案子有他杀的可能吗?”
“从现场来看应该是没有可能的。”颜琅仔细想了想,“我听官差说,横波坠楼的时候房内并没有其他人,所以应当是自杀或者是意外。”
“真是可怜,若是意外的话,那真是有些唏嘘了。”晴朝轻轻叹气,“她年纪这样轻,未来应当还是有无限可能的。”
“身处这种地方,总还是有许多无奈吧。”朱妙仪伸手拉住晴朝,“雀儿姐姐,别想了。”
四人回到朱府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朱妙仪的身子刚好一些不能熬夜,晴朝更是重伤初愈,因此四人很快便回到梧桐馆各自休息。
但他们谁都没想到,琦陌春坊发生的这桩案子之后还会和他们产生联系。
第二日,朱妙仪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日上三竿,她头发都来不及梳好便冲出房间,却正好看到晴朝打着呵欠从房内走出。
“雀儿姐姐。”
“妙仪,早啊。”晴朝看起来丝毫没有惊慌,“不用着急,我已经让唐亦景和颜公子出去买晨食了,昨晚我们睡得晚,理应多休息会。”
朱妙仪平日里总是习惯于被教育得端庄守礼,但这些时日经历了太多事情,虽然朱妙仪还是努力支撑着,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到了临界值。
“昨晚睡得好吗?”晴朝走过来把朱妙仪扎得松松垮垮的发髻松开,亲自动手帮朱妙仪将头发重新挽好。“前些时日我看你眼圈总是青色的,一看就是睡不好。”
“昨晚睡了一觉确实感觉好些了。”朱妙仪微笑,“多谢雀儿姐姐。”
二人说话的工夫,突然听见前院传来声响,二人以为是唐亦景和颜琅回来了,走出门一看缺却发现二人身后赫然还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道袍的男子,那男子头上戴着四方巾,面上还留着长髯。
“纪先生?”朱妙仪之前在县衙的时候见过这位先生,因此也能够知道对方的身份。“您怎么来了?”
这位纪先生便是颜琅昨日提到的刑名幕友,也就是无妖县县衙专管刑狱方面的幕僚。
“朱二娘子。”纪先生对朱妙仪拱手行礼,同时也对晴朝行了个礼。“在下是为了昨晚在琦陌春坊坠楼而死的花魁而来的。”
晴朝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先生,可是那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纪先生已经知道了在朱家目前住着两位昨晚坠楼案的亲历者,因此自然便猜到了晴朝的身份。“不瞒姑娘,其实是因为近来县衙中公务繁忙,实在抽调不出人手调查琦陌春坊的案子。”
纪先生回过身看向唐亦景与颜琅,“再加上前段时间,高县令偶然得知您们几位在隔壁安南县破获了一桩奇案,就想到将琦陌春坊的案子托付给你们。”
“这……”朱妙仪有些迟疑,“纪先生,虽说我们也很愿意替县衙分忧,但说到底我们也不过一介白衣,怎么能直接越过官府查案呢?”
“几位放心,高县令特意让在下带了这个前来。”说完,纪先生从袖中掏出四块令牌,颜琅看了一眼便发现,这是县衙中弓手都头所持有的令牌。
“若几位愿意帮忙,高县令不胜感激。”
“这……”
“我愿意协助调查。”晴朝站出来说道:“我昨晚就在现场,若是你们愿意相信我,我一定会将案子调查得水落石出。”
唐亦景其实从昨晚就发现晴朝对于这案子很是感兴趣,因此现在听到晴朝这样说倒是并不惊讶。
“可是……”唐亦景看向朱妙仪,“如今朱家的案子才是第一要紧事,琦陌春坊的案子本就没有什么异议,也许并不需要我们协助呢。”
“在下明白几位的顾虑,只是……”纪先生的表情看起来也很是无奈,“实话告诉各位,若是您们不愿意协助调查,那这件案子一定会以意外结案。”
晴朝一愣,“你们怎么能……”
“是因为琦陌春坊的缘故吧?”朱妙仪站出来说道:“若是继续调查,势必会影响琦陌春坊的生意。因此即便是老鸨也不会在意那姑娘的真正死因,这样一来县衙就更不会重视这桩案子了。”
朱妙仪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抬头看向纪先生。
“纪先生,劳烦您回去告诉高县令,这桩案子我们会协助调查的。”
晴朝有些意外,“妙仪……”
“即便是青楼的娼女,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如今既然能够帮忙,那我们便不能袖手旁观。”
送走纪先生后,四个人对着纪先生送来的令牌商议安排。
“昨晚是我和晴朝去的琦陌春坊,不如今日便由我们前去调查。”唐亦景和晴朝对视一眼。
晴朝接着说道:“玉衡阁的书还需要妙仪亲自整理,所以不如由你们留在家中。”
朱妙仪点头,“好,那我们等你们的消息。”
唐亦景和晴朝再次来到琦陌春坊,县衙倒是还留了几名弓手守在琦陌春坊内,但着实对查案没什么帮助。唐亦景表明身份后,琦陌春坊的老鸨孙妈妈便立刻迎了出来,她今天还是穿着一身大红大绿的衣服,看起来没有半点被昨晚的案子影响到的痕迹。
“二位贵人,我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孙妈妈走路的时候腰部一扭一扭,只是如今腰肢赶不上年轻的时候纤细,因此免不了有些好笑。“我这心里从昨晚便开始突突直跳,连昨晚都没有睡好呢。”
“从妈妈脸上可瞧不出半点没睡好的样子呢。”晴朝斜了孙妈妈一眼。
“瞧这姑娘说的,我确实是心里难过,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啊。”孙妈妈面带笑容,“毕竟我这琦陌春坊可是还养着一大家子人呢,若是总这样关着门,可不是长久之计。”
唐亦景听出了孙妈妈的弦外之音,回答道:“您放心吧,若是案子调查完了,我们自然会弓手们离开,只是在那之前您最好能够听从安排,这样案子也会调查的更加顺利。”
“二位贵人放心,我一定会听话的。”孙妈妈领着二人往楼上走去,横波昨天是从花魁娘子居住的房间坠楼而亡的,虽然当时房内并无第二人在场,但是他们还是需要到案发现场去看一看。
“只是我心中有一个疑问,听二位贵人的意思,横波坠楼的事情竟还有什么隐情吗?要不然怎么会立案调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