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见怪,奴家只是有些累了。”昀胭的笑意倒真是收放自如,再看向晴朝的时候,昀胭已经再次露出十分的温顺。“公子先慢用,奴家一会再来。”
眼见着昀胭婀娜的身姿走远,晴朝才舍得把脑袋转过来看向唐亦景。
“唐亦景,你活的比我还久,你就说原先有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姑娘呢?”
唐亦景抬头看了晴朝一眼,但最终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用酒盅碰了一下晴朝的酒盅。
“你再好好尝一尝这个酒。”
晴朝又喝了一盅下肚,她这才觉察出这翠微春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入口是酒的醇厚,回味的时候却好像是一股茶的芳香?”晴朝看向唐亦景,“这酒里面加了茶叶吗?”
唐亦景摇了摇头,他一向嗜茶,这些年也算是品尝到了不少好茶。但这翠微春的茶香极其浓郁,喝过之后能够使唇齿留香,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味道这样好的茶都极其少见,更不要说它还巧妙利用了酒香。”唐亦景忍不住感慨:“这人界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难得看你对酒有兴趣。”晴朝说着话,又对伙计招了招手,“再给我们上两壶酒。”
待伙计端着酒壶上桌的时候,台上的横波姑娘正好一曲终了。只是没想到横波刚刚唱完,台下忽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掌声,那掌声和叫好声便如同一道炸雷般在琦陌春坊中炸响,惹得不少观众侧目。
晴朝被这阵掌声吓了一跳,就连额头上的羽毛图案的颜色都加深了几分,俨然是一只炸了毛的雀儿。她皱着眉头循声看去,却发现那一桌只坐着一位客人,那客人身着一袭白衣,一道白色抹额围在额头处,此刻正微笑着看向台上。而他的几个小厮正在卖力地又鼓掌又叫好,显然是经过了他的授意。
“天杀的,他们是不是疯了?”
“客官莫生气,他们是白公子领着的小厮,几乎每日都来给花魁娘子捧场。只要花魁娘子不登台,他们还是很安静的,从不惹事。”
晴朝看向说话的伙计,有些疑惑地问道:“听你这意思,有客人不满他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们为什么不对他们进行规劝呢?”
“瞧客官这话说的,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哪有要求客人的道理?再者说,”伙计向晴朝靠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说道:“白公子可是花魁娘子的孤老,每个月能给琦陌春坊拿出好几百两银子呢。这么大的一棵摇钱树,我们怎么舍得再要求旁的呢?”
“好几百两?”晴朝也是吃了一惊,“这倒果真是个大数目。”
“客官您可看到刚才唱曲的那位花魁娘子了?她叫横波,目前只有白公子一位客人。可是只这一位客人便将她稳稳送上了花魁娘子的宝座,能够在专属的上房休息。”伙计怒了努嘴示意,“而旁的姑娘,便只能每晚挤在大通铺中了。”
晴朝想起刚才昀胭听到横波登场之后立刻变了的脸色,突然明白了缘由。
“小二,那你可知道这位财大气粗的白公子叫什么?”
“客官可是要上去攀一攀关系?”伙计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他名叫白无弦,据说是官宦世家,三年前刚搬到咱们无妖县居住的。”
伙计离开后,晴朝再次看向白无弦的桌子,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如今桌上只余下了他带来的那几个小厮。
“好大的排场!”晴朝忍不住感慨:“真没想到,在这无妖县还能够遇见这么厉害的人物。”
唐亦景却是怕晴朝会与这姓白的产生什么冲突,赶紧叮嘱道:“再大的排场与你也没关系,咱们吃完了就赶快回去吧。你身体刚刚恢复,实在不宜在外面逗留太久。”
晴朝没有反驳,只是悄悄撅了撅嘴。
等到两个人又喝下一壶酒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吵闹声。
这琦陌春坊的格局使得你即便在一楼,也能够看到楼上的厢房大门。许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琦陌春坊在二楼、三楼的走廊上扯了很多粉红色的薄纱,这些薄纱能够给楼上的客人隔离出一个更加私密的空间。
晴朝耳朵尖,在听到争吵的瞬间便意识到声音是从三楼传出来的。她抬起头,透过隐隐约约的薄纱,正好看到一个一袭白衣的男子从房间内被一把推了出来。
“横波,你这是做什么?你这又是何苦呢!”
“既然如此,你我二人已经没什么可以说的了,你快走吧!”
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大的响动,那扇门看来是被狠狠地关上了。
其实从一开始晴朝便大概猜到了那个被赶出厢房的男子是谁,但等到那男子走下楼梯,便确实看到了那名男子的脸,果真是那位白无弦白公子。
“白公子,这是怎么了?”
一名穿得大红大紫的中年女人连忙迎了上去,她的身量有些臃肿,但举手投足间还能够瞧出年轻时候的风韵。她扭着腰连忙走上楼梯,将白无弦堵在了半道上。
“可是我那不懂事的女儿惹您生气了?”
“孙妈妈,无妨。”白无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接着对孙妈妈说道:“横波今天许是心情不好,我明日再来吧。”
“别啊,白公子您等着,我这就替您上去教训她……”
孙妈妈虽然这样说着,但仍然没有阻拦住白无弦离开的决心。他没有再理会孙妈妈,而是低着头走出了琦陌春坊,他的小厮们也赶紧跟了上去。
见白无弦离开,孙妈妈堆在脸上的笑容也立刻垮了下来,她提着裙摆立刻往楼上走去,边走嘴里还骂道:“天杀的,这该死的贱蹄子,到底又怎么了?”
晴朝第一反应是跟上去,却被唐亦景按住了胳膊。
“花魁娘子是她的摇钱树,她不敢对对方做什么的。”
晴朝转念一想,也觉得唐亦景这话说得有理。
这一会工夫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情,唐亦景实在不想在此处继续久留,还有一壶酒没有动,他干脆提议道:“不如将这壶酒带回去给妙仪和颜公子尝一尝。”
“可以。”晴朝点了点头,“但是在走之前你先等一等,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唐亦景看晴朝的一双眼睛开始在大堂四处寻找,便立刻猜到了对方是要找昀胭。
“晴朝,咱们可先说好了,将凡人绑回员峤山是违反天条的。”
晴朝有些心虚地看了唐亦景一眼,她刚才还真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想到会被唐亦景这个老狐狸先一步发现。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再说几句话。”
说完,晴朝便离开了座位。
她刚才便看见昀胭一个人站在楼梯后面,赶紧走了过来。昀胭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反正看到晴朝走过来的时候一惊,好像是吓了一跳。
“公子,您怎么过来了?”
“我要走了。”晴朝的语气很有些依依不舍。
“公子不再来了吗?”
晴朝想的其实是另一回事,他们妖族考虑事情的方式很简单,若是喜欢谁便抓回去,便是放在跟前每天一饱眼福也是好的,只不过这一条在刚才已经被唐亦景率先否决了。
“我也不知道。”晴朝这句话倒是实话,毕竟琦陌春坊一桌子菜实在是价值不菲,她花的虽然是唐亦景的钱,但也许还是需要省着点花钱。“你想我再来吗?”
“自然是想的……”昀胭走到晴朝跟前,一只手缓缓攀上晴朝的脖颈。“公子,奴家能够瞧出来,你是个好人。”
“我……”晴朝忽然觉得空气中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了,原来还只是若有若无的味道,现在却像是晴朝直接掉进了花蕊之中,呛得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昀胭似乎是没想到晴朝的动作,胳膊还伸着愣在了原地。
“不好意思,你有没有觉得刚才空气中有一股很浓郁的花香……”
晴朝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一声十分凄厉的尖叫,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声音似乎是从她们所站的位置后面传来的,晴朝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那是一道厚重的木门。
“这道门通向后院,平日不向客人开放,所以是锁着的。”
晴朝没有再考虑,而是一掌便震开了门锁。
后院此时已经是一片漆黑,和琦陌春坊内灯火通明的样子看起来毫不相干。此时的后院已经归于宁静,但越是这样的氛围越让晴朝感觉到了一丝危机感。
唐亦景此时已经跟了过来,在他身后还跟着琦陌春坊的老鸨孙妈妈,但唐亦景根本没有在意孙妈妈说过什么。
“怎么样?”
晴朝额头上的羽毛图案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她敏锐地看向后院东南角的那片小花园。“跟我来。”
唐亦景很信任晴朝,他跟着晴朝在花园中弯弯扭扭的小径上走着,在他们身后跟着孙妈妈、昀胭、琦陌春坊的几个伙计,还有几位看热闹的客人。
“唐亦景,你闻到什么味道了没有?”
唐亦景扭头看向晴朝。
“我好像闻到一股很古怪的味道,有些腥气,却又带着股异香。”
“会不会是琦陌春坊中抹香粉的姑娘太多了?”
“不会。”
晴朝已经转过身来,她的瞳孔中透出一丝震惊。
唐亦景越过晴朝的肩膀,看见一个女人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她的眼睛似乎还睁着,正直勾勾地盯着夜空。如果她身下的地面上没有逐渐蔓延开的血液,也许这还可以算作是一个很安宁的场面。
第三个赶到现场的是孙妈妈,她明显没有唐亦景和晴朝震惊,因为她在见到尸体的那一瞬间便立刻尖叫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昀胭此时已经站在了孙妈妈身后,她伸出手扶住了孙妈妈颤抖的肩膀。
“是横波。”
“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