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我喝还不行吗？”白无弦再也经受不住白庆松的逼迫，端起药碗便送到嘴边一饮而尽。由于喝的太急，他立刻便咳嗽起来，穿着白衣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显得整个人更加病弱。
“好孩子……”白庆松周身的气场终于定了下来，面相也没有刚才那般可怕，“你要知道你自小身子弱，祖父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
“孙儿，孙儿明白。”白无弦勉强止住了咳嗽，脸颊已经呛得绯红。
朱妙仪再也忍不住，忽然开口说道：“大相公为了白公子用心良苦，晚辈今日一见，可真是叹为观止。”
就连白庆松都是一愣，在此之前他大概从未想过这个长相乖巧的女孩会这样对他说话。
“只是可惜晚辈福薄，祖父已经过世，否则晚辈定要将今日所见之事告知祖父。”朱妙仪微笑，她的眼睛直视着白庆松的眼睛。
“怎么，朱二娘子觉得老朽这样做很奇怪吗？”
“奇怪倒算不上，只是我祖父从来不会这样对我，更不会以关爱为名，行专横之事。”朱妙仪冷哼一声，“这样看来晚辈能够健康长大，恐怕还要感谢我祖父没有如此行事。”
场面冷了一瞬，但随即白庆松便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好一个朱二娘子，倒是伶牙俐齿的！”白庆松站起身，为了支撑身体扶住了身旁的山茶花树。
“说起来，朱二娘子的祖父可曾教过你这叫什么花吗？”
“山茶花。”朱妙仪看向白庆松，试图推断出他这样说的含义。
“除此之外，那你可知道这花有什么别名？”
朱妙仪抿了抿嘴唇，没有再开口。
“此花又名断头花，因为它败落之时是一朵花直接从枝头掉落，就如同头颅断裂。”白庆松看向朱妙仪，他的脸上带着笑意，但此时的笑意却使得朱妙仪只觉得恶心。
“我这孙儿琴棋书画可谓是样样不通，全靠白家的门楣顶着。老朽之所以这样管教孙辈，便是为的他有朝一日不要如这花朵一般，从枝头骤然落入泥土中。”
朱妙仪的手微微握拳，但目光还是紧紧盯着白庆松。
颜琅听出了白庆松的弦外之音，赶紧出言制止道：“白大相公，你这话是什么……”
“想来朱二娘子如今定是明白，这骤然跌落的滋味并不好受。”
说完这番话，白庆松便大笑着离开了后花园。白无弦抿着嘴唇看着白庆松离开的背影，而颜琅赶紧握住了朱妙仪的手。
“妙仪，你还好吗？”颜琅怎么也没想到白庆松会说出这般无情的话，他不信同在无妖县，白庆松会不知道朱家发生的灭门惨案。
“朱二娘子。”白无弦赶紧走到朱妙仪跟前，行礼道歉：“我祖父一贯是铁面无情，不允许任何人反驳他，还请你千万不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没什么。”
朱妙仪松开拳头，她反握住颜琅的手。
“这样冥顽不化的人，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虽说发生了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如今没有了白庆松在场，他们三个也终于可以自如地说起琦陌春坊的事情。
“其实早在家丁来通禀的时候，我便已经猜到颜兄是为此事而来。”白无弦缓缓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直到现在还不肯相信横波已经去了。”
“既然如此，那横波坠楼那晚，你们又为何会发生争吵呢？”
“我……”白无弦顿了顿，最终才下定决心说道：“此事确实是我不对，即便是我不能为她赎身，也不应当直接在当场便拒绝了她，否则可能便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
“赎身？”朱妙仪一愣，“你是说，横波那晚在房中要求你为她赎身？”
白无弦点了点头，“此事可真是奇怪，我与横波认识许久，她从未与我提过此事。我本以为我们二人之间已经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可她却忽然逼我答应赎身一事。”
白无弦看了看白庆松离开的方向，“我家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白家连个奴婢都没有，我祖父怎么可能允许我纳一个娼女进门呢？”
“难道横波不知道白家的情况吗？”
白无弦皱眉，“我那晚已经将我祖父的情况和盘托出，奈何横波她根本听不进去。她当时便将屋内的东西砸了不少，我见她情绪激动，这才赶紧跑了出来。”
说到这，朱妙仪忽然感觉到白无弦的脸色已经是越来越红润。
“不过，若是我早知道她会因此想不开寻短见，我是绝对不会这样直白的。可怜横波她还这么年轻，又能够唱出那么婉转的曲子……”
话音未落，白无弦已经扶着桌沿喘起了粗气，朱妙仪还没反应过来，颜琅已经赶紧站起身冲到白无弦身边。
“快，快，你随身带着的香囊呢？”
一名家丁也赶紧跑了过来，帮着白无弦从他领口扯出一个青色香囊，送到白无弦鼻子边。白无弦只是嗅闻了一会，脸色便逐渐缓和了过来。
“我没事，让颜兄和朱二娘子见笑了。”
朱妙仪走到颜琅身边，“白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染上的毛病，谁承想直到现在都好不了，只要情绪激动些便会发病。这些年不知道喝了多少苦药，却都是没有作用。”白无弦强撑出一个微笑，将那个香囊塞回了领口。“幸而小时候碰到过一个游方大夫，将这个法子告诉了我，虽说不能够根治，却能够保住性命。”
“如此也是好的。”朱妙仪点点头。
纵使是颜琅也没想到询问这件事会惹得白无弦直接犯了病，确定白无弦身体无碍后二人也不敢逗留，而是直接离开了白府。
路上，颜琅开口询问道：“表妹，你觉得白无弦有蹊跷吗？”
“如今还不好说。”朱妙仪皱眉，“只是这白家着实奇怪。”
“我只是觉得白无弦这个人身体实在是孱弱，这些年又一直被他祖父牢牢控制在手中，不像是能够动了杀心的人。”颜琅摊开手，“而且我也着实想不到白无弦能够因为什么事情起了杀心。”
“我知道，你是觉得白公子这些年都被他祖父捏着，着实可怜。”朱妙仪想到刚才白庆松用折磨家丁强迫白无弦喝药的样子，“他明知道那药碗还烫得很，竟然还用这种折磨人的办法强迫白公子喝药。”
朱妙仪摇了摇头，“这白家便像是一座牢笼般，瞧着着实让人感觉到窒息。”
待二人回到朱府，四人再次围坐在堂屋内，重新讨论起琦陌春坊的这桩案子。
“其实那天从琦陌春坊离开后，有一桩事情总绕在我心头。”
唐亦景看向晴朝，“你说。”
“你不觉得那天昀胭说过的话很奇怪吗？翠微春若真的是他家传下来的酒方，她怎么可能直到现在才拿出来呢？若是托词，也有些太虚伪了些。”
“确实像是托词，但我总觉得背后隐藏的事情并不简单。”经过晴朝这一提醒，唐亦景倒是又想起来另一桩事情。“那天在屋内，你是怎么发现昀胭站在外头的，她的脚步很轻，我真是半点都没有觉察到。”
朱妙仪微笑，“想来是雀儿姐姐额上的羽毛感知到了？”
“还真不是。”晴朝坦然开口：“我只是闻到了味道。”
“味道？”
晴朝点头，“我早在第一次见到昀胭的时候就发现了，她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十分香甜的花香味，但我又说不出来是什么花香。”
唐亦景仔细回想，可惜琦陌春坊毕竟姑娘多，他记得自己确实闻到了香味，但根本分辨不出来那些香味的区别。
晴朝有些无奈，“早知道就让妙仪陪我去了，她是女孩子，肯定能够闻出来区别。”
“无妖县的香粉铺子不多，琦陌春坊作为大客户，必然是有固定的进货商。”朱妙仪想了想，“或许我们也可以从这些香料铺子查一查。”
“我可以去。”颜琅直接领下这一差事，“否则我每天什么都不做，实在是不像话。”
“颜公子愿意帮忙固然好，只是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只能由颜公子去做。”
颜琅睁大眼睛看向晴朝。
唐亦景与晴朝对视一眼，对颜琅开口说道：“我们两人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去县衙看一下验尸的结果。”
“这不难。”颜琅直接就答应下来，“你们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一早，唐亦景便随着颜琅一同去了县衙。纪先生早就已经叮嘱过，因此两人也没有受到什么阻拦。横波的尸体早已经验尸完毕，但时至今日还摆在停尸房中。
今日难得见到了县衙中的仵作，对方姓赵，是个身量苗条的男子，但是说话的声音却是底气十足，甚至可以说是声如洪钟。
“死者由于从高处坠楼，五脏六腑基本都已经摔坏了，口鼻、眼睑、耳朵中都有不同程度的出血，这些都符合高处坠亡的特征。”
赵仵作掀开蒙在横波脸上的白布，由于尸体摆放的时间久了，横波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灰黑色。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了，但还是能够看到脑后巨大的伤口以及有些变形的颅骨。
唐亦景见过横波生前唱曲时顾盼神飞的样子，现在再看到这样的横波，只觉得心中一阵不忍。
“收敛尸体的时候我见过，地上的血液是新鲜的，应当不是死后坠楼。”
“除了这些还有吗？”
“死者脸上好像有一处掌印，是生前挨打所致。但这处巴掌印死后一天才逐渐显现出来，可见伤得并不重。”
赵仵作看向颜琅，“除这些以外，就没有验出什么特别之处了。”
“我记得那晚老鸨和横波起过争执。”唐亦景看向颜琅，“估摸着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掌印。”
以目前的验尸情况，其实也无法分清横波的死是否有可能涉及谋杀，颜琅有些不死心，开口询问道：“验过毒吗？”
赵仵作一愣，伸出手指指着横波脑后的伤口。“颜公子觉得还有验毒的必要吗？”
“虽说死因目前应当已经没有疑义，但死者七窍流血，不是也有中毒的可能吗？”
“这倒是……”赵仵作有些迟疑，“只是死者的五脏六腑都损坏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验毒，并不能再作为直接证据。”
“那就验咽喉处。”颜琅指向横波的喉咙，“宋慈先生的《洗冤集录》中记载，可以将银针伸入死者咽喉处，若银针变黑，便证明死者生前曾经服毒。”
见颜琅这样说，赵仵作不再说话，而是拿起银针探向横波的喉咙处。半晌，赵仵作拿出银针，银针已经变黑了。
“颜公子，死者确实中毒了。”
唐亦景同颜琅对视一眼。
“看来这案子还真是不简单。”颜琅思索道：“既然死者已经中毒，就意味着有人想要置死者于死地。可为什么死者最后又是坠楼而亡的呢？”
“难道说，想让横波死的并不是一个人？”
颜琅心内一惊，但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确实有这一可能。
唐亦景不敢再耽搁，“事不宜迟，我马上再去琦陌春坊一趟。”
“等等。”颜琅唤住唐亦景，“唐大人，还是让晴朝姑娘随你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