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从欢在教室里坐班,眼神不自觉地往徐灏廷身上飘。时间过得好快,小乐迪长这么大了。当初的萌娃变身小胖子——这小子得有八十多斤了吧。简直像换了个孩子。他不记得虫虫大王了。也难怪,相处七天,相隔五年。
课间,常常这边战火方歇,那边烽烟又起,结果总是司从欢一人的四面楚歌。好容易这会儿孩子们无事启奏,她可单手支颐发自己的呆。徐灏廷凑到她跟前,说:“老师,你可不可以给我舅舅发个信息?”
司从欢近距离看徐灏廷面庞,嗯,还是有点当初清秀小模样的。
“老师,你给我舅舅发个信息呗。” 徐灏廷又把自己的诉求说了一遍。
“啥?”给柏屹年发信息?她吃错药了么!
徐灏廷的小肉手拢到司从欢耳边,说悄悄话的架势。 “我把书桌收拾好了。——舅舅说连续整理书桌五天,就给我买奥特曼书包。”
司从欢想说:为师最不想搭理的人就是你舅舅。
“你不是喜欢霸王龙么?怎么又喜欢奥特曼了?”
“奥特曼厉害,有光之力量!”
司从欢抿嘴笑,敢情这孩子从小到大就崇尚“厉害”了。
徐灏廷想做什么,可不是一般打岔就能打过去的。他指了指司从欢的手机,又说要给舅舅发信息,好买奥特曼书包。
司从欢答:“让你爸爸妈妈买。”
“他们说幼稚,不给我买,就舅舅给买。”
“你自己没有零花钱呀?”
“都快扣光了。”徐灏廷撇嘴。
司从欢不想再跟他死缠烂打, “你就说你整理了。”
“不行!舅舅说了, ‘有图有真相’”
你舅事儿真多。司从欢找理由,“我没有他联系方式。”
徐灏廷小大人似地摇头叹气,他真心觉得司老师不太聪明。但苦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似成人般地耐心说道:“我舅舅已经加入班级群了,你可以加他好友啊。”
“……”加他好友!开什么玩笑!
徐灏廷咧嘴一笑,问道:“老师,你不会么?我教你。”
司从欢沉吟片刻,决定以退为进, “这样吧,你尽管收拾,等坚持到第五天的时候,老师给你发个奖状。这样比较正式,对不对?之后呢,你拿着奖状找舅舅买书包。”
“奖状?!”徐灏廷眼睛登时亮了,“真的?老师,你要给我奖状?!”
“嗯!”司从欢被徐灏廷的高兴劲感染,也眼带笑意,。
“耶!太好了!”徐灏廷手舞足蹈。
“灏廷,你来大显身手一下,帮我把讲桌摆一摆,收拾干净,行么?”
“好!”
徐灏廷被委以“重任”后,气场马上就变了,他覥着小肚子,那个骄傲。司从欢看得心里一柔。以前的班主任李老师很注重劳动教育,编了值日生轮流表,亲自教学生如何扫地、拖地,擦灰,可因为怕徐灏廷惹祸,没把他编入任何一组值日生。徐灏廷表面不甚在意,但内心难免遗憾。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因为不会系鞋带,做不好这、做不好那,常被爸爸妈妈骂笨手笨脚。还不如什么都不做,也少挨骂了。所以,在家里他偷懒是自得其乐。但是在班级里,这样啥都不干,让他有种“失去资格”的滋味。有时候,他帮同学抬个水桶,拧个抹布什么的,心里都挺开心。现在他非常想给司老师留个好印象。钦点他收拾讲桌啊,这是多么大的荣光!
司从欢在全班同学面前感谢了徐灏廷。他挺直腰板,坐得溜直,那小脸喜津津的。司从欢忽然觉得自己这份工作蛮有意义。她看徐灏廷,似能感觉到他咋咋呼呼外表下的孤单和弱小。有时候因为徐灏廷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甚至哗众取宠,科任老师找司从欢投诉,司从欢一概应允好好教育。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谁的性格天生就好了?她小时还种种腹黑、反骨呢。不管怎样,在她的班里,要禁止给小孩贴标签,更不能排挤,孤立某个学生。
徐灏廷因为今日表现突出,终于混上了打班级牌子的角色。看见来接他的柏屹年,徐灏廷激动大喊:“舅舅——舅舅!” 喊得柏屹年冷汗涔涔。——这孩子,叫得跟一只耳终于寻得吃猫鼠了似的。
“老师要给我发奖状!” 徐灏廷巴拉巴拉,将前因后果说完。柏屹年提取到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信息:他的计划落空了。
柏屹年旁敲侧击问外甥:“你看司老师眼熟不?”
徐灏廷不答反问:“舅舅,你说司老师漂亮不?”
柏屹年:“你说呢?”
“那当然漂亮。”徐灏廷靠向椅背,悠悠开口,“还有人给司老师送花呢。”
“谁送的?”柏屹年刹车踩得有点急,被后车按了喇叭。
“老汤——汤金铎,这个马屁精。”
“班级同学?”柏屹年问。
“对呀,他从花坛里摘花,送给老师,老师还拿矿泉水瓶给插上了。”
绿灯亮了,柏屹年慢松离合,车子平缓前行。他跟外甥说:“你要是想送也可以送,舅舅帮你买。”
“欧耶!”徐灏廷又贱贱问道:“舅舅,你不结婚,是不是要把财产都留给我?”
“想得美。” 柏屹年莫名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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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从欢按学校要求,在家长群里转发安全教育宣传视频,倡议家长上传观看照片,还在括号里注明最好是家长和孩子一起观看。有家长回复:收到。
新进群的柏屹年作同样回复:收到。
几乎同一时间,司从欢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群公告:如非特别说明,家长收到信息不用回复,以免造成其他家长查看不方便。感谢各位家长配合。文字最末附一个客气而不失礼貌的笑脸。
柏屹年噎了一下,班级圈不好混。
群里叮叮作响,已有不少家长上传了观看照片。柏屹年心中一动,去储物室取出一个柯尔鸭公仔来。他把鸭子摆在桌子上,自己坐到徐灏廷身边,再在平板电脑上播放安全教育视频,然后费劲巴拉地用手机,找各种角度拍照。一番功夫下来,工具人徐灏廷逐渐失去耐心。
“舅舅,你行不行了?这小破鸭这么旧了,你炫个什么劲儿啊!”徐灏廷嚎道。
“舅舅喜欢。”其实他扔过,后来又捡回来了,一直放在储藏室,让其不见天日。
“原来我随舅舅啊。妈妈说这就叫——恋旧。” 徐灏廷吃过的糖皮,拆过的包装盒都不舍得扔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柏屹年像是被戳到了心窝。他和司从欢统共一节课师生缘分——她当了他一节课的冒牌学生,他当了她一节课的套牌老师。但在柏屹年的价值观里,两人仍算师生关系。所以,在司从欢从本校毕业前,他这个端方君子还是要做的。只那一次,他故意装作偶遇,载司从欢去逛街,买了这只柯尔鸭,还养了一只布偶猫。
她站在上行电梯上,眼馋二楼橱窗里一只柯尔鸭玩偶。
柏屹年有点惊讶:司从欢在如此天真浪漫的年纪,购物习惯竟然非常老派。堪称性价比之王。那顶贝雷帽,她戴着漂亮极了,俏皮可爱得要命。她也是喜欢的。但看到标价后,只轻飘说一句:不实用。然后就转头去选针织帽了。柏屹年有心帮她买,又怕自己逾越,吓到她。
女生该喜欢的小玩意,她都能以华而不实为理由按耐住。懂事得令人心疼。柏屹年提议去摆着柯尔鸭的那家杂货店逛逛,他挑了个魔方,顺带给司从欢表演一个单手复原。她瞳孔地震般,连呼:哇……哇哦!柏屹年难压嘴角,仍谦虚地说:“小意思,只要背公式就行了。”末了,他又担心司从欢这样,哪天被哪个会点雕虫小计的混小子骗走怎么办。以后,要看紧点。
柏屹年看气氛到了,把柯尔鸭拿下,塞给她。他还记得司从欢把柯尔鸭放在膝头,可可爱爱地学着鸭子,扁起嘴巴,一会儿拨弄鸭子嘴,一会儿揪弄鸭子尾,突然她就来那么一句:“你爱不爱吃鸭脖?”还没等他回答,司从欢尴尬一笑,转头压着嗓子用英伦腔对柯尔鸭说:no offense。
那天真好,他们逛进猫舍,她被一只布偶迷得不行。柏屹年顺理成章当了猫爸。司从欢的脸被心满意足照亮,但顾忌着自己出资少,退而当干妈。眼看着她要毕业了,柏屹年琢磨着怎么让她转为亲妈。可是……
司从欢在群里发布:图片已够,感谢家长们配合。柏屹年假装没看见,把有自己和鸭子出镜的照片传了上去。
当年司从欢未留下只言片语,一走了之,决绝到连毕业照都没回来拍。柏屹年到底心有不甘,从司从欢系里调出她家庭住址,开车到绍安市,却打听到她家房子面临拆迁,人已经搬走了。他在车里枯坐了几个小时,直到遇见一位老婆婆,才得知她的工作单位。
柏屹年在绍安市第一高级中学的大门口,从傍晚等到天黑,终于得见下班的司从欢。她哪像个老师,混在高中生里,娇娇小小的一个人——和当初一样。她跟学生亲切道别,和同事挥手再见。人潮拥挤,她穿梭其中,健步如飞。街边各种小吃摊前,不见她做停留。柏屹年惊觉:司从欢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样懒散和爱看热闹。她拐进小区,和等她下班的妈妈在凉亭里絮絮说话。
真是个活宝,她还打上了八段锦——动作非常搞笑。柏屹年谈不上体面地藏身在景观石后面窥视和偷听。他一看见她,对她那些不告而别的怨气便都消散了,满心都是相见时的喜悦。
“今天相亲怎么样?”
柏屹年听得身体一僵。
“挺好的。”那个熟悉地声音说。
“要是觉得合适就处处。婚姻不能勉强,但也不能太挑。”
“我知道。他说希望今年结婚。”
“结婚?今年……有点早吧?”
“看对眼就结呗。他家有钱,我缺长期饭票,三年生俩,再不用上这破班。”
风吹得美人蕉阔大的叶子沙沙作响,柏屹年心下一片荒凉,他缓缓起身,顿感没什么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