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绵长呼吸，司从欢悠悠转醒。这个下午觉，她睡得好不惬意，沐浴在阳光里，伸懒腰时都不觉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呼啸山庄》掉在了地上，司从欢捡起，随手放到铁艺花架上，然后起身去厨房。排骨已经缓好，她往蒸锅里接水。冷水下锅，电磁炉开到最大火，再把备好的藕削皮切块。一阵忙碌后，锅盖子被顶得突突作响，司从欢掀开盖子查看，油脂沫已浮了上来。关火，捞出排骨盛放到碗中，再把锅端到水龙头下方，放冷水，朝下水槽倾倒热水。冷热交汇，汩汩成流。她刷锅，复接水，直到接够蒸锅容量的三分之二才满意。
司从欢不算精致女人，小火砂锅慢炖，煲一天汤的事，她万万做不来。买锅时，她特意挑了个大容量的。——一次性注水，食材往里一放，省得不断添水照看了。如果妈妈看见她这样过生活，准是撇嘴皱眉，一副嫌弃极了的神情。司从欢觉得就是因为自己太像母亲了，所以才活不成母亲想要她成为的样子。转回阳台，她将困好的水灌到喷壶里。日薄西山，正是浇花时。
水雾腾腾喷洒出，附着在薄荷、绣球、长寿花和正开着白花的金桔树上，立刻化做一滴滴小水珠，和着阳台的风，在叶片上莹莹滚动。司从欢坐上靠椅，重新拿起书，接着午憩前看的那页读起。大学时有段日子泡图书馆，狂追英美文学作品。初读《呼啸山庄》，她直呼：这俩疯批。今日再读，司从欢的想法是：一群疯批。
缓解视疲劳的空档，司从欢端看那本新得的手账本。米白色的封皮，正中间画一只歪头、伸爪、瞄人的猫，那表情贱兮兮的，可好看了。小猫周身围绕着朵朵盛开的桃花，左侧写着：努力，右侧写着：脱单，下方注释：桃花符。本子最左侧用米色绳线装订，末端缀一颗小珠子。第一个洞眼和装订绳之间还挂着条粉嫩嫩的穗子。整个设计，直击少女心者的灵魂。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司从欢去把满满一壶开水倒进锅中，再往里加各式调味料。她手艺不怎么样，烧菜做饭随心所欲，好在妈妈在最后时刻也算受到了她的照料。脑子里又浮现出妈妈交代后事时的莫可奈何和痛苦的吭哧声，司从欢不觉酸了心，红了眼眶。这回还没等她陷于往事太久，便被一阵狂乱的“砰砰砰”之声打断了。司从欢回过神来，凝神谛听，高度怀疑声源就在她家门上。
司从欢透过猫眼，一个陌生男人站于门外。敲错门了吧。她不出声，并不打算理会。有病么？还敲？还来劲儿了！
“你找谁？！” 司从欢隔着门，沉声问道。
外面的人动作一顿，答道：“是我，罗文博。”
“不认识，你敲错门了。”
门外的人清了清嗓，“是司从欢家么？”
司从欢疑狐，“你是谁？”
门外的人向后退了一步，把脸正对猫眼，答道：“我，罗文博——相亲的那个。”罗文博真怕司从欢问：哪个？
司从欢认出来了，确实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相亲对象。她想隔着门问他有何贵干，但又觉得这样不大礼貌。想了想，还是给罗文博开了门。
“你一直在家！？”罗文博语气急躁，还带着点薄责的口吻。司从欢微微蹙起眉。
罗文博想解释，又觉得抹不开面子。他给司从欢发了两条信息，均没收到回复。本来觉得吧，这姑娘慢热，不回就不回吧。来日方长。中午家庭聚餐，大姨当一众亲戚面问他进展如何，罗文博依旧端着，表现出不甚上心的模样来，大姨气得拍了桌子。眼看自己要成人民的公敌了，罗文博转了话锋：“只怕人家看不上我。”其实他心里正怄得慌，先前司从欢还给他回个笑脸、拜拜什么的，现在杳无音讯了。
此言一出，他立刻收到了八方鼓励及“大胆追”的指示，众多过来人更是倾囊传授。大姨对司从欢赞不绝口，什么乖巧懂事，漂亮聪明……老一辈聊得深入且热切：聪明好哇，以后孩子也聪明。
父母亲表示：他们这样人家，找儿媳妇不图人家金山银山，品性最重要。大姨打包票，直言司从欢“错不了”，又感叹其父母双亡，独身异乡。老一辈多虑，问可不可能有什么遗传病。大姨说司从欢父亲是医生，C大医学院毕业，因为**没了；母亲是护士，前两年癌症去世。都是天灾。司从欢这番身世听得罗文博心里怪不是滋味的。一众亲戚你一言我一语，好像万事俱备，只等司从欢“进门”了。
大姨让姥姥少吃甜食，当心血糖。罗文博想起俱乐部里有位女会员前几天开车途中晕倒，直接撞树上了。据说是因为血糖低。幸亏发现及时，否则凶多吉少。蓦地，他思绪就跳到上回相亲，司从欢一口接一口地吃烤面包片和芝士焗红薯，罗文博打趣：不怕胖？
她说什么来着？
“没事，我血压血糖都低。”说完还豪气地把半玻璃杯雪碧一口闷了。——真是一点不做作，像是专程来捧场吃饭的。
这一开头不要紧，罗文博变得整个心思都扑在了司从欢身上。她这样音讯全无，能不能出什么事？罗文博旋即给她拨了语音通话，无人接听。待他呼叫第三次时，发现司从欢竟然关机了！
罗文博不是什么“普信男”，他退了一万步想，就算司从欢再不待见自己，也会留有一分余地的吧。事情定有蹊跷，还是亲自去看一看为妙。
那天相亲，司从欢酒足饭饱后，客客气气提出AA，然后扫个共享单车就要跑。罗文博紧随其后，也扫了辆车。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两人在晚风中并骑着车，美极了。
罗文博找了个借口离席。等赶到司从欢所住小区，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关心则乱吗！上次，他只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具体哪栋哪户，他一无所知。问门卫，找物业，说明情况，奈何物业说他无名无份，无凭无据，不能跟他透露住户**。
“……小伙子，你去改银行卡密码，是不是也得带上本人身份证，人家才给你办？你得证明卡是你的吧。”
“同样道理，你也得有个结婚证证明吧。”
“大爷，”罗文博陪笑，“我要有结婚证，也不至于废这牛劲了。”他意欲押上自己身份证和车钥匙，对方拒绝三连。旁边一个阿姨凉凉说道：“现在哦，有可多打着寻人的旗号，图谋不轨的了。——当然了，我不是在说你噢。”
“……”
不说我，你说谁呢？罗文博无法，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他联系大姨，交代了前前后后。学校都会留存教师的通讯地址，卢老师打听完，立即告诉了外甥。
罗文博一门心思找人，现下，让当事人当头这么一问，倒不知道该怎样说了。过程挺曲折，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倘长篇大论讲完，司从欢会不会以为他小题大做，没事找事？
“那个……我联系不上你，怕你出什么事。”罗文博支吾几句，觉得词不达意，于是说： “你看看手机。”
司从欢回屋翻找，终于在被子里抖落出手机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关机的。她到客厅充电。边等着开机，边招呼罗文博。
“我担心你出什么事。”罗文博怕司从欢怀疑她是“跟踪狂”或什么偏执人格，又解释道, “有个会员没来上课，我们联系不上，不了了之，后来才听说是出了意外……”
“谢谢你。”司从欢由衷说， “睡了一大觉，然后就忙东忙西的，没顾上看电话。”
“人没事就好。”
电磁炉嗡嗡作响，锅盖突突往上窜，司从欢钻进厨房查看。肉脱骨，藕成粉，她舀了口汤，味道正好。
“在煮什么？这么香。”罗文博问。
“排骨炖藕。你要尝尝吗？”司从欢遵循着待客之道，客气一问。
“好。”
“啊？”
罗文博得逞似了的笑。“你是不是就客气一下，等着我说‘不用了，谢谢’？”
“被你拆穿了。”
她还挺无奈。罗文博：“我真饿了，赏碗饭吃吧。”
他还有酒窝呢。司从欢的gay达一直在响。还欠他一顿饭钱，填双筷子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她司从欢从来不是个小气的人。
罗文博乐见司从欢平静面具下的一丝破绽。他望着她瘦弱的身影，心里涌出一种保护欲。厨房逼仄狭小，像是她的不让人轻易踏足的私人空间。司从欢嫌碗烫，倾身去拿挂在钩子上的隔热手套。
“我来吧。” 罗文博走过去帮忙，“放哪？”房间里没有餐厅，只有一个窄长的简易小吧台。
“就放这吧。”司从欢指指就近的小吧台，又拖出吧台板下的高脚椅。
二人相对而坐。他们距离太近，低头喝汤时几乎头挨着头。司从欢心下有点尴尬。
“手艺不错。”罗文博说。
“我只会简单煮点东西，煎炒烹炸样样不通。”
女人如果不喜欢你，是恨不得让你知晓她一切缺点的。罗文博开始明白司从欢为什么说自己低血压、低血糖了，合着那是在自爆呢！
“没关系，煎炒烹炸，我样样精通。你爱吃什么？我给你做。”罗文博说得相当自然，完全表露出了男人对女人的殷勤。
你还蛮贤惠。司从欢手握筷子，挑起藕洞，吃得一个藕断丝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