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从欢瞬间石化,她多想自欺欺人一把,告诉自己这是幻听。
柏屹年走到她近前,垂首看她。司从欢抬头,把眼睛瞪得那叫一个清澈无辜。
“跟我来一下。”柏屹年重复道。
司从欢眨了眨眼,大脑背叛了她。因为它不但没给她推送应对办法,还疯狂叫嚣:司从欢今儿就肤浅了。
柏屹年又道:“司从欢?”他有些诧异:怎么有人看着又灵又呆的。
这声音砸在司从欢心上,环绕在她耳畔,她有点晕。真是口干舌燥,面红耳赤。她低头掩饰,嗯,他穿着黑色西装裤,白色斜襟针织长外套,结带系于腰际一侧。嗯……轻轻一拽就能拽开……
啊!苍天啊,大地啊!她在想什么啊?妈妈对不起,我对不起您的培养。司从欢强迫自己抬头做人。——啊,好一个身姿挺拔,飘然出尘。V领下的皮肤也是不错的……
有下课的同学走到了门口,柏屹年招呼司从欢避让到一边。”
此地不宜久留,司从欢怕自己流出口水,毁了一世英名。她小心翼翼开口问道:“老师,您找我有事呀?”完了,表情一定很丑。那叫啥,爱玲姐说的:处女似的娇羞和防备一览无遗。要知道,她司从欢可是个雄鹰般的女人啊。
“嗯,有点事,跟我来一趟。”柏屹年表情严肃,语气正式,扔完这句话就踏出步子,先行一步了。
司从欢只得硬着头皮,像个小媳妇似的跟上。
出了教学楼,到了室外,经过白桥,色令智昏的司从欢逐渐警觉起来:这是去院办的路吧?难道柏老师要因为她给人代课,把她扭送到院里处置?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心不能这么黑吧?司从欢盯着柏屹年的背影,眼神逐渐黑化,多希望柳树林里冒出个色鬼,把他给拖走。没错,她就是这样翻脸无情。李隆基她超爱,还赐死了杨玉环呢。
天空寥廓澄澈,司从欢仰天长叹,要不追上柏屹年去卖个惨?就说自己人穷志短,一时糊涂。哎,其实她拥有一个“法无禁止即可为”的魂灵,游荡在这世间,已经竭尽所能地遵守公序良俗了。司从欢默背一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啧啧,从个人层面上来看,她进步的空间那是相当大。
要是被退学了,怎么办?司从欢想像自己被妈妈打到生活不能自理,老惨老惨了的画面。转念又一想:不如回高三回炉重造,顺承母意,考医学院去?话说回来,挨过处分的大学生能去高中复读吗?
司从欢屁颠屁颠地跟在柏屹年身后,短短一路,她已经重启了数遍人生。前方就是停车场,她再按捺不住,问道:“老师,到底什么事呀?”
柏屹年回头,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司从欢把自己的惶恐和戒心表现得明明白白。她说: “老师,我还得赶火车呢。”
柏屹年稍做沉吟,说:“等我一下。”他大步流星走到自己车前,探身进去取出一本书来。那是英专生特有的泛读教材。
司从欢接过柏屹年递过来的书,打开,扉页上正写着自己的名字,再翻,还有她做的笔记。司从欢顿时喜上眉梢,美得又哎呀又跺脚,立时给柏屹年行礼道谢:“谢谢老师!——您在哪捡的呀?”
继上周不知把手机丢哪了之后,泛读书又丢了,这下失而复得,真是太好了。果真让耿爽说中了,水逆正逐渐退散!
柏屹年轻笑,心道:这孩子可惜了,看来是真傻。
“对了,老师,您怎么知道我叫司从欢?”
“你丢哪了?一点没印象?”
“不知道啊。”司从欢如实说。如果知道丢哪了,那还叫“丢”么?
柏屹年不打算跟她讨论这么烧脑的事情了。“去哪个站?” 他问。
嗯?司从欢蓦然反应过来要给自己圆谎。 “北站。”她脆生生答道。
“路上小心。”
“哦,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她可别把自己丢了。柏屹年考虑是否要顺道送她一程,想想又作罢,还是和女学生保持适当距离比较妥当。他发动车子,缓缓上路。透过后视镜,柏屹年看见司从欢晃晃悠悠走着,半点没有着急的样子。
司从欢心情轻松下来,哼着小曲,双手扣住书本,手腕向上带转,把书抛得高高的,然后觑准时机,利落伸手,再把书稳稳夹住。
柏屹年在车里看得一脸兴味,猜想,她一定觉得自己这套动作耍得帅呆了。司从欢嘴边刚泛起沾沾自喜的笑,身体一趔趄,险些绊在减速带上……
这孩子太让人操心了。柏屹年看得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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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果然不骗人,夜里刮起北风。呼啸的风透过单层玻璃吹灌到人耳边,再爬上心尖。司从欢第一次独住寝室,被那鬼哭般的风声搅闹得不得安生。
真是忍无可忍,司从欢掀开被子,毅然决然踏上上厕所的征途。咳嗽、跺脚,击掌,她竭尽所能召唤感应灯发出光亮。
前几天在水房里洗衣服,明明听见很多人说不回家的,怎么动真格的就没人了呢?要不是手机弄丢了,她也不能这样要钱不要命。泛读书都回来了,如果手机也能回来该多好!为什么不换一下,让人美心善的柏屹年老师捡到她的手机呢?——那个该死的捡了她的手机,拒接电话又关机的烂人!对,就是这样,愤怒使人勇敢。勇敢的人先享受厕所!
有水龙头没拧紧,沥沥拉拉的水滴声听起来像厕所变态悄然登场的BGM。司从欢释放完内存,夺门而出。算了,不装了。她一溜烟跑回寝室,反锁完门后又在屋子里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状况后,元神才逐渐归位。她开着灯,蒙上头,等周公找上身。
翌日,司从欢在闹铃声中醒来。窗外灰蒙蒙一片,萧萧瑟瑟中唯一只白色塑料袋在半空中精神抖擞。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司从欢给自己打气:加油,打工人!
她翻找出秋裤,套上薄毛衣,一切收拾停当,准备去发。这是导员给介绍的美差,早八晚五,给一个四、五岁的小朋友当家教。每天二百!中午管饭。坐地铁,倒公交,司从欢到了汇景名苑别墅区。呦呵!真漂亮!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托斯卡纳风格?不过,她还是更喜欢中式庭院。别院深深夏席清,司从欢的终极理想。
妈妈怎么说来着? “就你?读个师范,当个小老师,上课上到殉职,能买下个智能马桶就不错了!”
哼!真瞧不起人。司从欢想给自己和别墅拍张合影,然后骗妈妈,说女儿来给您看房来了。她本已掏出手机准备拍照,临时又改了主意。——人穷时格外容易迸发出没头没脑的自尊之意。还是干正事要紧吧。
就是这栋。她快步走上台阶,伸手揿门铃。
阿姨应声开门。“你可算来了。我儿媳妇羊水破了,我得赶紧去医院。乐迪还没睡醒,早餐备好了,你看着他吃。”
司从欢在心里提炼出有效信息,并乖巧应道:“好的。”
阿姨临走又回头交代,“作息时间表在客厅茶几上。”
司从欢在玄关换完拖鞋,径直走到客厅。A4纸打印的时间表上写得简单明了:8:00早餐,9:00阅读,10:00绘画,11:00数学,午休午睡,14:00英语……
司从欢抽出“教材”翻看,英语绘本主要讲的是温情友爱和习惯养成,So easy。再看那本《走进奇妙的数学世界》,这日本人写的什么玩意,一页页彩图,看得她云里雾里。这该怎么讲?她一年没学数学了,有点心虚。还有两本叫思维训练的练习册。哈!数学还得看咱中国人的。整本计算练习的本质就是加减法、天平等量代换。很适合她这种中国宝宝体质。司从欢找回了自信。
踢踢踏踏的足音传来,是少爷起床了。司从欢挂上老阿姨和蔼式的笑容。
男孩大约一米高,光着小膀子,穿着平角短裤,精瘦。五官偏像女孩一点,漂亮秀气。他似仍有困意,揉着眼睛,问向司从欢:“你就是老师?”
看着不像难伺候的主,司从欢放下心来。她弯下腰,亲和地说:“对,你可以叫我司老师。你叫什么名字呀?”
“死老师?!”孩子一小子精神了。
司从欢嘴角抽了抽,“叫我……从老师吧?”
“虫子老师?”孩子眼睛一亮,脑袋一歪,对司从欢兴趣加倍。
司从欢鼓了鼓腮帮子,默默心塞。
“乐迪——”司从欢也不兜圈子了,直接叫小孩子名,想招呼他去洗漱,然后干饭。
“我叫霸王龙!” 乐迪打断司从欢,张牙舞爪亮个相。 “虫子老师……”他露出小牙花,一脸坏笑。
“不好听。”司从欢说。
“什么不好听?”
“虫子不好听,虫虫还挺可爱的。你干嘛叫霸王龙?前腿那么短。棘龙,水陆两栖,不是更厉害?”
“我不会游泳啊——霸王龙更厉害!”
没急,还行,不是熊孩子。司从欢自忖。
“好吧,霸王龙,你什么时候来吃……”司从欢瞄了一眼糖三角,顺口胡诌 “三角龙?”
乐迪竟很受用,“现在就吃。”
“先洗手。”
到底是小屁孩,两句好话拿下。乐迪吃口糖三角,司从欢:“哇,好强的咬合力!”
乐迪瞬间嘴咧得更开,吃得更卖力:“看我吃棘龙肉!”说罢,牛排下肚。
“哇哦……不愧是顶级掠食者!”司从欢把牛奶递到乐迪面前,她不说话,只一味的拿鼓励和崇拜的眼神看他。
好了,牛奶干杯。
司从欢稍许得意,心想:小样,看不把你哄成胎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