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杲杲，天高气爽。十一放假在即，大学生们归心似箭。
从五湖四海来，归五湖四海去。司从欢是抢票大军里的逆流，她要留在本市创造GDP。
9月30日适逢周二，司从欢全天只有一节听力课。听力老师是个严厉的老头，上课很讲究仪式感，课前点名是常规操作。統治课堂两**宝：repeat it；‘sorry’ is forbidden。据说，他曾在课堂上隔空撕逃课崽：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你这科挂了——祝你旅途愉快。是以，司从欢全班都乖乖去上课。
这几天代课业务火爆。司从欢和室友们思及左右逃不了课，不如顺势而为，抓紧商机。于是她们连夜成立了“诚信代课小组”。朋友圈案名如下：诚信代课小组，让您回家无忧。括号：价钱公道，童叟无欺。在这里她们藏了个心眼——客户群体皆是大好青年，不受此 “公道”保护。实际上，“诚信”小组预备随时随行就市，坐地起价。
国际商学院甲同学加了十元钱，需要记笔记。耿爽带头卷了起来，表示可以代竞选科代表。褚可晨拉着司从欢，要把耿爽叉出去。赵美珊是有传销头子智慧的，高考数学成绩又高，此单由她成功拿下。开张之后，生意接二连三而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耿爽临阵抛弃事业，跑去给男朋友的好哥们的女神免费代课。褚可晨妈妈思女心切，一路北上，亲自来接女儿回家。“诚信代课小组”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就这样集全寝室之力，谈拢的两个“大单子”都落在了司从欢一个人身上。
一个是哲学系，上午场；另一个是下午场，美术鉴赏。由于本轮经济增长**中出现了产品供大于求，这节鉴赏课被压价到了十五元。耿爽发起退款，买方拒收并咆哮式灵魂拷问：诚信、诚信、诚信呢！？
司从欢极其不愿去下午场。大一时，她选修课抢到了音乐欣赏。一上课就是命运交响曲，九十分钟熏陶下来，司从欢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升华。直到最后一节课，司从欢顶风冒雪前往，老师都没点名。当时她想：这个老师有点东西哈。可等期末回家查成绩时，司从欢赫然发现自己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她挂掉了！
全班只她一人剑走偏锋，选了劳什子音乐欣赏，这会儿想找个探查挂科原因的小伙伴都找不着。司从欢特想死个明白，常孜孜不倦去思考：老师到底怎么筛选的呢？是随机，还是有什么标准可依？谢天谢地，命运终于让她遇到了个一起上过课的同学。不断追问下，那男生只问了她一句， “你买书了没？”
司从欢眯起眼睛，终于了然。音乐欣赏的第一节课，老师风风火火走进教室，手里举了一本书，跟大家说这是他编撰的，数量有限，想要的同学尽快报名。彼时，司从欢不爱凑热闹，更不愿花钱。再说“数量有限”，她何不挺身退出，把机会留给有钱人？那大半节课，司从欢一边听着贝多芬，一边拄着下巴看人取书，拉名单，分书……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司从欢对于那个老师的评价由“有点东西”变成“不是东西”。这怨气经年累月沉淀，司从欢现在生理性讨厌艺术。
寝室仙女群里一片欢腾，对司从欢再次踏足艺术领域表示钦佩的同时，也为她忠诚奉献，勇担重任的精神所感动……贺开工大吉的小礼花更是一大把一大把地撒。
耿爽身为寝室长，自诩为公司法人，还是比较有大局观的。“诺大”一个公司，唯有司从欢不图钱、不图利在干活，多好的驴。耿爽最先整活，上钦天监才艺，她参考五行，让司从欢穿白色上衣，说是大吉；研究周易，让司从欢坐在乾位，有利于学习；给司从欢转发今日星座运势，说她爱情运势五颗星，事业运两星半。
赵美珊上午毫无斩获，白走了一趟。她叮嘱司从欢：早点去，往帅哥身边靠。
褚可晨：小欢欢才不稀罕。
耿爽：对，小欢欢可不是那肤浅的人。
赵美珊：确实，欢欢白着呢。不像有的人，肤深。
耿爽：你说谁？
赵美珊：我没说你呀。
又掐起来了，司从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按照客户发的地址，踩着上课铃响的前一分钟走进103阶梯教室。为图省事，她把自己安顿到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坐定后才意识到这地方虽然够偏，够安全，但处于风口，冷。往教室后头望一望，后排早挤满了人，司从欢心道：算了，将就着吧。
小时候，司从欢妈妈给她讲《小故事大道理》，其中有一篇讲的是永远做第一排的撒切尔夫人。受此影响，司从欢很长一段时间，就喜欢挑第一座坐。
到了大学，她收起刺，有合群意识，开始和寝室友混迹于最后一排。但只要单独行动，她还会习惯性地扎到第一座去，只不过偏安一隅了。司从欢低头，默默刷着微博，没一会儿，只觉耳边嗡了一声，教室霍然喧闹起来
司从欢抬头，想看看到底什么鬼热闹。讲台上站着个人，男人。
司从欢没戴眼睛，看不真切他的面容，但明显感觉周围人情绪亢奋。司从欢回头，只见后座那女生眼睛亮得瘆人，炯炯目光盯在讲台上一袭白衣的男人，嘴巴张成一个”O”。“
好想扔一颗珍珠奶茶里的珍珠豆进去。”司从欢欠欠地想，。
“同学们好，今天这节课由我暂代。”
此言一出，激起千层浪。司从欢听见后座跺脚，说：“好苏噢。”
“哇哦，我耳朵怀孕了。”
……
白衣男子掌心朝下，试图把啰唣压下去。
后座窃窃私语：“单身，看，左手没戴戒指，单身。”
“身材也不错哈？”
司从欢扑哧笑出声，心想：男人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
“老师，请问您贵姓？”一个女生站起来问。
“我叫柏屹年。”
“贵庚？”
司从欢心底发笑：什么呀，文绉绉的。
柏屹年情绪开朗： “比你们老很多。”
司从欢又听见后座跺脚：妈耶，太帅了！年龄差。
“老师，我叫陈夏。”
这种事，一旦开头便不太好收场，台下不断有人跃跃欲试站起来。
“老师，你有女朋友么？”
“老师，你喜欢什么类型？”
……
“老师，我是窦丽莉，经管系，大二。”
……
司从欢猜想，这位柏老师应该是个新兵蛋子吧，看着有点招架不住了呢。
柏屹年扶额，不太相熟的同事着急回老家探亲，拜托他代一节课，说得极其轻巧：上这种选修课的都是非专业学生，课上只要教会学生《睡莲》是莫奈的，《杏花》是梵高的就行，不图传道授业，播放PPT扫个盲，下课铃响，同学们再见。
柏屹年面色严肃起来，缓缓开口： “既然同学们想互相认识一下，那我们点个名吧。”说罢，把名单拿了出来。
司从欢抿嘴偷乐，果真求仁得仁，她这一趟不辱使命。
“同学，靠门那位同学，”司从欢应声抬头。柏屹年心中惊讶，不觉叫出她的名字， “司从欢，帮我把门关上。”
哦，司从欢依言行事，心中嘀咕：是不是叫我名字了？她下午场不太敬业，从午睡中勉强爬起来，连近视眼镜都没戴。当她视物不能百分百清晰时，听力也会受到影响。
第一排上座率可怜，隔山隔海，司从欢无法找人确认。待柏屹年点名间隙，她才小心翼翼回头问后座， “同学，刚才老师有没有叫我名字——司从欢？”
“没听见。光顾着看脸了。”后座幽幽开口。
司从欢想自己有要务在身，不便纠结这些莫须有的了。她默念一遍雇主的名字，提醒自己进入角色，无缝连接“答到”。
“郭静怡——”
“到。”
柏屹年看了司从欢一瞬，问， “郭静怡？”
“到！”司从欢眨巴眨巴眼睛，感觉气氛略有波动。
柏屹年似笑非笑，低头继续着冗长无聊的点名。
叮叮叮手机提示音响起，司从欢点开，是郭静怡本尊发来了连环表情动图：抱手，眼睛释放爱心的小妹；急速跑来的鸭子；穿花背心绿裤衩，晃着扇子的猥琐男……最新消息是一行字：老师帅么？
“还行。”
那边陆续发来捶胸顿足和暴风雨哭泣两个动图，司从欢见对方仍是“正在输入”的状态，便按兵不动，等着看她出什么幺蛾子。
“我还以为是那个发际线从脑顶开始疯长的老师上课啊！”
司从欢把手机放到桌下，心里嫌弃雇主：说的什么话！老长的句子，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不予回复。
叮叮叮叮，司从欢有点不耐烦了，悄摸摸把电话调成静音。
“好姐姐，好的东西要分享啊。”
“给我录一段老师的风姿吧。”
“我人已经在高铁上，就算提前下车，买回程票也来不及去上课了。”
“好姐姐，可怜可怜我吧。”
这密集的文字轰炸！司从欢看得两眼一黑，刚才操作失误了，她回手把“消息免打扰”设置上。
“你怎么知道换老师了？”
郭静怡回复：朋友圈看的啊。
“你看朋友圈就够了。”
“不够啊！”郭静怡配个臣妾做不到的表情。
“那你让其他同学录吧。我只管答到。”司从欢在商言商。
“不行啊，我拉不下脸，会破了我高冷的人设。”
司从欢腹诽：一看就是逗逼，还高冷呢。她回：跟我就不高冷了？
郭静怡：行行好吧。
司从欢差点笑喷，想：这人是不是在横店当群演，演叫花子呢？还没出戏。
郭静怡：拜托了，姐姐，就一小段。
司从欢抬头看了眼PPT，装模做样地拿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上写：池塘睡莲——莫奈。
郭静怡：我虽没见着姐姐，但也觉得亲切。好人一生平安。紧随其后是一个红包。
司从欢没点，默念：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然而，糖衣炮弹继续袭来：姐姐，点开吧。88.88。祝诚信代课小组早日上市，祝姐姐你找到像柏老师一样帅的男盆友，喜结连理，举案齐眉。动动你发财的小手，点开红包就是对我施以相同的祝福。
这孩子——怪懂事的。
司从欢拿起手机，状似不经意举起。头一回“作案”，她有点慌乱，总觉得柏屹年的眼角余光扫向自己了。
匆匆点完发送，司从欢做贼心虚地低下头，深深忏悔：不义之财不可取啊！她双手捂上脸颊，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和头上的樱桃发圈相映成趣。
从没听过这么动听的下课铃声，司从欢猫一样轻快，意欲借着地理优势，即刻夺门而出。
柏屹年几乎同时来到门口，温声说道： “司从欢，跟我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