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晚到今天一早,徐灏廷小嘴叭叭个不停,“舅舅,我表现超级好!和可多同学一起玩了,老师表扬了我三次……”
柏屹年暗笑,他这个外甥从小就是这样,逮到什么能说上三天三夜。看来换班主任对徐灏廷来说是个好事。对于在那样的高压环境下,孩子还愿意积极乐观地争表现,柏屹年深感欣慰。
餐桌上,徐灏廷仍在输出:“我们老师叫我回答问题了,表扬我有想法!我今天还要举手!还有,”徐灏廷刻意压低声音,满脸喜悦地说,“老师说要给我安排个同桌!”
柏屹年被外甥情绪感染,心情好上了几分。他揉了揉徐灏廷的头,说:“今天加油,我们迪迪非常棒。”
正所谓,孩子好,孩子的妈就好,孩子妈好,全家都好。这几年里,柏屹年的双胞胎姐姐高峥峥内忧外患,被迪迪老师和迪迪同学家长的投诉狂轰乱炸,险些急火攻心,享年三十岁。
“我叫灏廷或者小廷。”徐灏廷纠正道。
“对,小廷。”消停,这是高峥峥对儿子的殷殷希望。
柏屹年送完外甥上学,又折返到师大上课。学生小欧不知怎么了,平时挺认真一人,这节课神思不属的,还总是鬼鬼祟祟看着他,那眼神时而悲天悯人,时而义愤填膺,搞得柏屹年浑身不自在。
他正准备向小欧问话,手机突兀响起,是姐姐高峥峥打来电话。说徐灏廷又跟同学打架,她出差,得后天回来。让柏屹年去学校处理一下。
柏屹年看眼时间,距大外甥说自己“表现超好”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安慰姐姐稍安勿躁,也许是同学之间误会,小朋友互相打打闹闹正常。高峥峥听够了这些陈词滥调,也不多说,只交代柏屹年对老师态度要客气,跟家长讲话要克制。
柏屹年:“总不至于大人也打起来吧。”
电话那边的高峥峥叹气:“你不知道社会险恶。灏廷班主任烦他,一直逼他转学。——老师说话未必好听,你忍一忍。”
“他换班主任了。灏廷说对他很好。”
“就他那样,哪个老师能喜欢!?”高峥峥对儿子严重缺乏信心。多年经验告诉她,不要盲目乐观。“总之,尽最大努力给老师留个好印象吧。你外甥不给力,全靠你了。”
柏屹年下了课,驱车来到光育小学。在门卫登完记,进教学楼,找三年级办公室(一)。
他有点理解姐姐了,这感觉是不怎么样。柏屹年沉了沉气,敲门,听到一声 “请进”后,方推门而入。
最靠门的格子间被一男一女挡住了,女人手搭在孩子肩膀上,歪着头,嘴里正叽里呱啦地说着话。柏屹年抓住她难得的说话间隙,适时说:“你好。我是徐灏廷家长。”话音刚落,那女人迅速回头。只见她蹙着眉头,脸上现出敌意。
柏屹年自报完家门,顶着“仇恨”又说:“我找司老——”“师”字还未说出口,但见一人探出上身,突如其来地,露出一张于柏屹年而言,甚是熟识的脸。
司从欢愕然。不露声色地调了调状态,立马打扮上职业派头:“你好。”吃几个菜,她也不敢在柏屹年面前自称老师。
“司老师,”女家长急急说道, “可以把他家孩子叫过来了吧?”
司从欢之前考虑徐灏廷家长没来,又觉得眼前这位家长不太好讲话,便没同意把徐灏廷叫来,来个“当面对质”。无论如何,她作为老师,应该公正、心善。放任一个小孩子听训于一群大人,算怎么回事?
记得自己上小学那会儿,和同学打闹,基本自负“盈亏”。除非比较大的伤害,否则老师不会传唤家长。但现在,如果老师不及时通知到家长,待到学生回家说出委屈或者让家长看到磕碰刮擦,那老师就处于被动了。过后的一切说辞都将被斥之“失职”或“推诿”。
她暗自庆幸及时叫了姚舜宇的家长,沟通了二十多分钟,姚舜宇妈妈几乎单方面输出。用半分钟了解情况,然后借题发挥,口若悬河。终于盼到徐灏廷家长,希望能就事论事把问题解决,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柏屹年。不过,她倒是要感谢姚舜宇妈妈这会儿发言及时,使自己得以有个借口脱身。
司从欢交代了句“我去班级找徐灏廷”,便匆匆离开。其实老师最不缺兵,完全可以找名学生代劳,可眼下,她急需离开一会儿。
“老师,”徐灏廷一改往日活泼顽皮,胖嘟嘟的小脸上露了怯, “我妈妈来了吗?”
“没有,你舅舅来了。”司从欢说。
“耶——”徐灏廷喜笑颜开,“不用挨揍喽!”说完,竟在走廊里舞了起来。司从欢一把按住他,给了个眼神警告。走廊里站岗的小值周生们频频回头,遗憾不能冲业绩了。
司从欢忍不住想探听柏屹年更多的消息,她想问徐灏廷“舅妈好不好”,“他们有宝宝了么”,又怕小孩子到处学话,把她给暴露出来。想说的话在喉间滚了又滚,变成状似不经意的一句:“你和舅舅舅妈住一块儿啊?”
“哪有舅妈!”徐灏廷说。
……
“我妈替舅舅养女儿,舅舅替我妈养儿子。”
“离……了呀?”
“离了。”徐灏廷沮丧道。
“……他女儿……很可爱吧。”
徐灏廷两眼放光,“特别特别可爱! ”随即,他眼光又暗了下去,甚至语带哽咽道:“可惜,不在了。”
跟妈妈了啊。谁能想到,他那样的人,情路也如此坎坷……真是……活该。
柏屹年已经得知事情大致经过。姚舜宇妈妈指着孩子下颌处的一道划痕,再次让柏屹年好好看看。
“对不住,实在抱歉。”柏屹年说。
“要是划到眼睛怎么办?你们能付得起责任么?”
柏屹年理解姐姐为什么叫他克制了。所谓“伤口”不过是一条大概三厘米的红印子,并不深。而且这概念转换的,好比你踩别人一脚,人家责怪道:要是踩我大动脉上了怎么办。己方理亏在前,不好争辩。柏屹年颇无奈地看了下自家的崽儿:不仅毫发无损,而且精神抖擞。
“怎么回事,你说说吧。” 柏屹年也是有点护短精神的。他不主张孩子辩解,但总不能剥夺他解释的权力吧。
“我说我是欧布奥特曼!”说罢,徐灏廷旁若无人,一连摆出三个招式,展示完,指着姚舜宇,“你就是硫酸怪兽——霍!看我用以斯派利敖光线击败你!”
柏屹年及时出手,扯住徐灏廷后脖领子,将他所有后续大招统统扼杀掉。
姚舜宇早退到爸爸身边,气呼呼地说,“你才是怪兽,我不想和你玩!谁和你玩谁是傻子,我们都拿你当空气。”
姚舜宇妈妈指着徐灏廷,对司从欢说,“老师,你看看,我说吧,这孩子不正常!全校少有他这样恶劣的。您不该鼓励小朋友和他玩。起码,我要他离我家孩子远点!”
说完,她视线又转到柏屹年, “看你也像个读过书的,这教育孩子是头等大事。不能只关注孩子学习成绩,也要重视心理健康。我家小孩从来不看电视,你家怎么教的啊?学得太暴力啦!打架,骂人……你知不知道,你家孩子不仅下课到处乱爬,钻到别人书桌底下吓唬人,连上课,他都能离开座位,教室里横晃,追着人打……”
“姚舜宇妈妈,”司从欢打断她,“目前为止,我从没见过徐灏廷上课期间在教室里‘横晃’或‘打人’。”
“您不知道,一年级时候……”
“我希望这个班级的起点是从我接班开始。”司从欢不愿意再听车轱辘话,她蹲下身来,问姚舜宇伤口疼不疼,然后对徐灏廷说: “小伙伴受伤,爸爸妈妈和老师都会心疼和担忧,玩闹的时候,不仅要注意自身的安全,更不能让同学受伤。记住了吗?”
徐灏廷听话地点了点头,司从欢进一步启发, “做错事了,第一步要干什么?”
“跑。”徐灏廷诚实答道。
司从欢大跌眼镜。柏屹年轻轻拍了拍外甥,提醒道:“说‘对不起’。”
徐灏廷有点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他顺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司从欢不愿和稀泥,希望速战速决,她对受害方妈妈直言: “孩子的情况,你们双方去医院检查一下也好,至于你之前担心的产生‘心理阴影’,这个可以去心理科评估一下。”说罢,她正视柏屹年,问道,“徐灏廷家长,没问题吧?”
柏屹年看向司从欢,瞧她那公事公办的样子,真是出息了。
“愿意配合。”柏屹年说。
“不用,不用。”
姚舜宇爸爸终于发声,“小男孩之间打打架、调调皮很正常嘛。我看这,算不得什么伤,我们领回家擦点药就行了。没什么大事。”
“我不走,下节课是体育课。我要玩。” 姚舜宇说。
“班里有小药箱,我给你上碘伏啊?”徐灏廷可谓是久伤成医,他酷爱冒险,从小到大,不知摔过多少次。
“好!”
两个小男孩一拍即合,往教室走了。
姚舜宇爸爸憨憨笑起来,“对嘛,就在学校上点药吧,不折腾了。”
“给你们带来困扰,作为家长,我再次抱歉。”
“啊,没事,下次注意。” 姚舜宇爸爸说。
“可别有下次了。” 姚舜宇妈妈斜了一眼柏屹年。
“对,我一定加强教育。”柏屹年话锋一转,又说:“每个人都有缺点,孩子未见个个完美,我们耐心给他进步的空间和时间。如果灏廷有个别问题,我们可以私下解决。但请您注意,不要再传扬关于他的负面言论了,尤其是孩子进步之前的。有的话,孩子嘴里说出来是一回事,大人拿出来宣讲,就不恰当了。”语毕,柏屹年当作没看见姚舜宇妈妈脸上的不以为然,甚至可以说是鄙夷不屑,他看向司从欢,谦谦君子模样, “麻烦老师了。”
“没事。”司从欢嗓子发紧,她想把放在办公桌上的,那杯泡着金银花的水都喝了。
“那不打扰了。”
司从欢的嘴角尚未牵扯出礼貌的微笑弧度,柏屹年便已告辞。
世界静了一瞬,司从欢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金银花浮浮沉沉,快漂到嘴边时,她放下杯子。
“那个,老师,我们也走了。”姚舜宇爸爸说。
“好的,慢走。”司从欢回道。
“老师,我还有个事。”
司从欢做洗耳恭听态度。
“我家孩子打小就老实,麻烦您帮忙照顾一下。”姚舜宇妈妈说道。
司从欢和气地笑了笑,答道: “那是一定。但……五十多个孩子,有时候难免有个别照顾不到的地方——就像这回这样。实在不好意思。多谢您的理解。”她言辞恳切。
“理解、理解。”
送走了姚舜宇家长,司从欢信步走到窗口。她尤其喜欢窗景和月亮,这几年发呆和放空也多是向着它们。目之所及,柏屹年走着走着,忽然驻足回首向她。
司从欢没躲,似要和柏屹年较劲,她极尽坦荡地与他隔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