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把前窗玻璃抹了又抹,车两侧玻璃上的雨汩汩而流。
司从欢记得家乡的出租车是蓝色,其实更早一些是绿色。放学路上,她妄想擎着伞,抵住风雨,可细弱的伞骨一再被吹弯,甚至整个伞面都被掀翻了去。
她艰难又狼狈地站在路边,徒劳地,拼力地一次又一次地去尝试把伞面翻转回来。
一辆出租车驶过,有个女人在其后追赶,司机停下,抱歉地说:大姐,我得接孩子去。应该是这样一句话吧。事实上,小司从欢并未听清,也许这只是她事后的想象。
尽管伞报废,人也被淋成了落汤鸡,但当时的司从欢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趟水踏泥,自得其乐。身后传来喇叭音,她向道路里侧避了避,喇叭还是不断地响,她方回过头,怒目而视。
“司从欢,快上来!”女孩招手。原来是司从欢的同桌。
车里的小挂件一荡一荡,同桌和她爸爸不时开着玩笑。父女之间是司从欢未见识过,也没经历过的温馨融洽。对她而言,不真实得像是在看《家有儿女》。
司从欢想起自己的爸爸,不由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呀,有啥愁事跟叔叔说说。”
“司从欢才不能有愁事呢!她学习可好了,老师总表扬她。”
“对——不像你。”同桌爸爸拖长音调,开着玩笑。
“叔叔,你说挣钱重要还是女儿重要?”
“那当然是女儿重要。”
司从欢低下头去,默默把自家爸爸归类到工作挣钱、不要女儿那一档去了。
同桌没完没了地撒娇,爸爸扔给她一袋饼干,“分同学点,别尽护食。”
女孩拆了包装,递给司从欢一块夹心饼干。司从欢不吃,同桌娇滴滴地说,“吃嘛吃嘛。草莓味的。”小司从欢伸着湿漉漉的手,接过饼干,放进嘴里,压着鼻腔里那股辛酸,低头咀嚼、下咽。
妈妈今天夜班,爸爸走了多长时间了?还能回家么?
“冷不冷?”柏屹年的话让司从欢从凄风苦雨的记忆里脱离出来。
“很温暖了。”司从欢眉目柔和,舒舒服服缩在加了热的座椅上,像只找到了庇护的小猫。立交桥下的水位线显示水位已过一米。柏屹年绕道而行,顺利把司从欢送回家。因为一直护着司从欢,他大半身子浇湿。司从欢于心不忍,问他要不要上楼,喝点姜汤取取暖。
司从欢切着姜片,觉察出不妥来——柏屹年一侧衣裤尽湿,而她家里没有可供他穿的衣服,连她那件珊瑚绒袍子都不能够。与其让他穿着湿衣服难受着,不如让他尽早回家。
柏屹年心情甚好,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茶几上的手账本上。那封皮是一只贱兮兮的猫,歪着头笑,下方蝴蝶结上写着“桃花符”三个字,满圈画着桃花朵朵开,左右像楹联似的分别写着“努力”、“脱单”。
柏屹年心道:你想脱单,找我啊。
“姜汤好了,小心烫。趁热喝。”司从欢没觉出语病。
司从欢怕他穿着湿衣服难受,说:“喝完回家换衣服,别感冒了。”
“我身体很好。”柏屹年回道。
司从欢在心里呛他一句:您老当益壮。
“灏廷的事,明天上班,我会妥善处理。你和灏廷妈妈不用担心。昨天下午,司从欢收到带班老师发来的一大段视频,徐灏廷在教室气急败坏,撒泼打滚。付老师文字留言:特别恶劣,哪有这样学生?!
司从欢担忧,秒回:应该事出有因,你问问呢。
直到现在,对方迟迟未回。
昨夜,司从欢又收到灏廷妈妈电话,这位母亲克制地陈述了儿子的遭遇。
当晚,高峥峥特意推了所有应酬,早早回家陪孩子。她把奥数练习册收了起来,心中虽有遗憾,但不得不认清现实——因材施教。她哄劝灏廷做一页口算题卡。灏廷一脸不情愿,一听还要限时五分钟,顿时哭哭唧唧,满嘴丧气话。
高峥峥最看不得儿子这副德行,她再压不住火气,朝着儿子肩膀打了两巴掌。灏廷立时撅着屁股,弯拱着腰,一动不动,等着巴掌继续招呼下来。儿子这种应激性反应让作为母亲的高峥峥无比痛心,她板过儿子肩膀,想抱抱他,跟他说“对不起”。
“妈妈,疼,我疼。”灏廷咧着嘴哭。
“妈妈给揉揉。”高峥峥懊悔地抚摸儿子肩膀,头发,脊背。
“啊!疼!”灏廷叫得更大声,高峥峥起先觉得孩子跟他撒娇,故意虚张声势,要知道,这小子在没确诊ADHD之前,遭受过千锤百炼,刚才这点打,其实算不得什么。
看灏廷不像在装相,高峥峥一把掀开儿子衣服查看,只见他后脊背破皮、泛红,后腰处一道伤痕触目惊心。
“怎么弄的?谁弄的!?”
徐灏廷带着哭腔陈述,“我下雨天出去玩,同学们都不敢,只有我自己勇敢地在雨里欢跑,班长汤金铎多管闲事,非让我回教室,我就不回去。他带着穆永森,一个抬我腿,一个拽我身体,还往我头上浇凉水!把我摔在台阶上——”
高峥峥怕有误会,进一步询问,“上课还是下课?就你自己出去玩了?”
“下课,带班老师都说下课了。”徐灏廷感觉到母亲的不信任,气得跺脚,更加委屈,“妈妈,他们往我头上浇凉水!可凉了。”
“哪的凉水?”
“水管里的!大管子排出来的雨水。”
“你是说,楼房外面竖着的那种白色的,粗粗的排水管道?”
“嗯。”
“那后背是摔在台阶上弄的?他们是无意还是故意?”
“故意的!他们笑,说抬猪喽。”
高峥峥环抱住儿子,“老师知道么?管没管?”
“带班老师让我快点回到座位上。妈妈,我气得想打死他们!妈妈,你也告他们家长好不好?让他们家长也揍他们。”
高峥峥的微信里有个阴暗的角落,她把标签设置成乐迪同学,拉开列表,是十多名向她投诉过的家长。有的投诉洋洋洒洒如一篇檄文,旁征博引痛斥得淋漓尽致;有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还有的言简意赅,直戳她肺管子。
高峥峥次次低三下四赔不是,并模板一样回复:你说得对,我会多管教。从学习到工作,高峥峥都是雍容气度,锐意进取,属那自尊自傲炮烙在骨子里的人物。唯独被儿子牵连到丢盔卸甲,城池尽失。是以,每次徐灏廷被告状完,都免不了遭一顿狠打。
自从儿子吃上药物,大好不好,大差也不差。高峥峥偶尔也宽慰自己:“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当然,如果灏廷爸爸在跟前,一定又会说:水腐生蠓虫,酒酸引醯鸡。
她审度着可怜兮兮的灏廷,这次选择相信孩子,给儿子做主。这个汤金铎家长,高峥峥记得的。一年级初,他的妈妈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封“告徐乐迪家长书。”
高峥峥有先见之明,早已在班级群里把自己设置成群成员皆可添加为好友,以备私下交流。这个家长公然下帖,让她夫妇颜面扫地,跟儿子大动干戈。甚至第二天都没让孩子上学,生生罚了他不吃不喝,站了四个小时。
汤金铎的家长是家委会成员,班级群里的名字自带一串电话号码。高峥峥拨过去,让徐灏廷先说,关键时刻,孩子语言组织并不流利。
对方只敷衍一句:啊,阿姨回头教育他啊。高峥峥出面,想说说问题的严重性,对方却表示自己在公安局有事,匆匆把电话给挂了。高峥峥火气上来。我儿子受伤,你这般敷衍塞责!当初灏廷就口头撩闲,行为犯贱,一点没伤到你家儿子,却被你形容得恶贯满盈!如今你们带人欺凌,轻描淡写一句就完了!?
她在家长缴费群里回敬了汤金铎家长,一番鞭辟入里后,又给司从欢去了电话。讲述事情经过,直言自己已经联系了汤金铎家长,并询问另一名同学情况。司从欢把穆永森家长的联系方式给了高峥峥,也表示待到明天上班,她会好好处理。
对于穆永森一家,司从欢并不想大包大揽。上次穆永森打人,司从欢垫付完医药费,把检查单子发给了他爸爸,那人竟不闻不问。司从欢无法,又给打去了电话,却遭到一顿臭骂:孩子在学校打人,你找学校!你老师干什么吃的!看不住孩子,还管我要钱?
司从欢气得当场挂断电话。更可笑的是,她发现穆永森爸爸成天在朋友圈里发老祖宗的智慧,教人怎样做人,教人如何识人。自己却狗头嘴脸不当人。这祖孙三代,司从欢接触下来,真是一言难尽。像饮了千年寒冰似的,司从欢的热血凉了好一会,她在心底将他们比作尤厄尔家族。
夜里,高峥峥抱着儿子,亲亲额头,摸摸头发。徐灏廷扎进母亲温暖安全的怀抱里,不时仰仰头,眯眯眼睛,露出甜甜蜜蜜的笑。高峥峥想起孩子确诊前经常伴着打骂入睡。不管他说自己多么害怕,她都能狠下心来,把让他独自睡觉,以当作对付他不听话的杀手锏。等他哭累了,作够了,全家鸡飞狗跳到半夜,高峥峥躲在门口看儿子蜷缩成一团——如在母体里一般。时常儿子睡得极不安稳,呼吸间还带着抽噎……
今夜,徐灏廷在妈妈的哼唱中安然入睡。渐渐地,高峥峥闻到孩子身上散发出的汗湿味道,她给他往下拽了拽被子,手轻轻拭去他额头上的薄汗。
徐灏廷肌肉抽搐一下,高峥峥叹了口气,但愿是缺钙吧。她又记起医生那句话:就算你有一百遍耐心,你能保证有第一百零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