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血粉丝,小吊梨汤,海鲜粥,清汤萝卜牛腩……
“烤鸭?”司从欢指了指又送上来的外卖,有点难以置信。
“那几个汤汤水水给你补血,润喉。这个,给你补力气。”
……真是对症下药。司从欢像看大尾巴狼一样看了看柏屹年,她心中愤愤:还不是拜你所赐。
柏屹年已整理完,刚洗完的头发透着清爽少年气。衣服正在哄干,司从欢家里也找不出可给他穿的衣服。他现在只腰间围着浴巾,人嘛,却一派怡然自得。
司从欢先喝小吊梨汤,补足水分后才挑起一筷子粉丝,然后舀着海鲜粥吃。柏屹年看她这样有条不紊,循序渐进的吃样,不觉笑起来。
“你笑什么?”
“没事,我笑自己。”柏屹年觉得他此刻像是把老佛爷给的差事办好了的大总管一样,那成就感滋滋往外冒。司从欢乜斜他一眼,没说话,安安静静卷饼吃。他那满脸的成就感是在闹哪样!等她补充完能量再和他算帐。
洗衣机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司从欢说:“应该是衣服烘干好了。家里只有手持式挂烫机,等下看看需不需要熨烫。”柏屹年亦闷头干饭,悄悄补力气,含糊回应:“好。”
司从欢看他这不着急穿衣服的模样,心中警铃大作,唯恐再生事端,她亲自出手给柏屹年熨烫衣服。柏屹年换上干爽的衣裤,又因为这是司从欢为他打理的,现在心里美得不行。他早年陪奶奶听戏,有句黄梅戏唱词“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年少不解其中意,而今他终于能体味出此般平淡幸福。
平时这一个人的闺房,今天多出一个男人堂而皇之进进出出,身上还飘着司从欢的樱花沐浴露香,司从欢又像是看见他没穿衣服一样,一阵心虚,揪着蟹钳掰扯。
柏屹年看她喜吃螃蟹,但不得方法,放下筷子,从旁帮着剥蟹肉。
瞧瞧,人家好端端的,又是明月清风,乐于助人的样子。司从欢默念:我不看他,我两眼空空,老子四大皆空。电话响,司从欢瞄一眼柏屹年来电显示,就一个字——妈。她心里咯噔一下。
柏屹年接起电话,愉悦地唤了声“妈”,电话漏音,两人又挨得那样近,“那个女人”说柏屹年爸爸的朋友送了大闸蟹,问他要不要回家取,如果嫌吃螃蟹费事就拿去分给领导、同事、朋友。
柏屹年这边说着“嗯……好……”他勾着唇,笑看司从欢,想着取来喂他的小馋猫。
司从欢觉得她心上的缺口在逐渐扩大,形成一片阔大的沼泽,吞噬着那个无论怎样做光鲜亮丽打扮都一副灰头土脸样貌的自己。她听见自己嗤笑一声,她想问“那个女人”一句: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可还记得“世外仙姝寂寞林”?她想替母亲浇了这经年累月心中垒块,慰一慰父亲在天之灵。
心中这般胡思乱想之际,微信提示有新消息,司从欢查看,竟然来自“我们一家人”。这群是妈妈的娘家人组建。姨姥家的姐姐在银行工作,艾特群成员要大家帮忙关注单位的抖音账号并提供截图。
司从欢上翻查群消息记录,蓝天映着几枝小桃红的头像格外扎眼,她点开一串的语音,把耳朵凑近去倾听,那是妈妈的声音。她说自己刀口长好了,要准备出去走走呢。再上一条语音是妈妈说“想和小姨视频,要小辈们在老人家跟前时拨个视频过来。”司从欢特意看了下日期,去年六月份。
白露时节,母亲逝去——这几条信息之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她开学上班之际,母亲体检查出患病;术后复查,母亲节当日查出爆发性转移;七夕节一早开始昏睡,手脚冰凉,甚至连呼出的气息也是凉的。
司从欢通知了妈妈的娘家人……幸好,妈妈缓了过来。在众人的建议下,司从欢买了寿衣放在次卧,也选好了墓地。母亲提前交代过,如果有那一天,不与司宏宇合葬,死生不见。
“从欢?”柏屹年察觉有异,早早挂了电话。
司从欢抬眸,目光里粹着寒冰。
“怎么了?”柏屹年问。
司从欢在柏屹年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他的温和让她敛去面上寒霜: “你回去吧。”
“嗯,”柏屹年弯着食指刮司从欢鼻子,哄着小女孩的语气: “明天给你带好吃的。”
“柏屹年,”司从欢心底那三尺寒冰让她语气不善:“今晚算是了了我们多年夙愿。以后彼此各不相干,再别纠缠。”
当初,司从欢代课认了柏屹年一节课当老师,后来,司从欢通识选修课没选上“播音艺术与主持”,改选了“中外美术赏析”,由于女老师请婚假,柏屹年给代了一节课。算下来,他们只有两节课的师生关系,但毕竟身处同校,柏屹年秉承言行雅正。司从欢碍于校园人多嘴杂,校外朗朗乾坤。他们心照不宣,默契着守着彼此喜欢的秘密,保持纯洁的男女关系。适才司从欢的话一出口,把曾经的美好给亵渎个彻底。
“什么意思?”
司从欢一脸漠然。柏屹年也从怀疑渐渐变得生气。司从欢垂下眼眸,她等着柏屹年摔门离去那一刻。记忆里父亲就是这样。
柏屹年站起身,乱走了两步复又坐下,他坚定地看着司从欢:“从欢,我喜欢你。想和你结婚,一辈子在一起那种喜欢。听褚可晨说,你立志不恋爱不结婚。我可以,我们可以保持现在这样——”
“哪样?像这样当你免费的床伴么?”
此话一出,柏屹年几乎当场阵亡,司从欢乘胜追击:“还是,你图以后,搞个论次收费?”
沉默良久,柏屹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从欢,你现在不冷静。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我有的是时间。”
柏屹年双肘支在桌上,墨黑瞳仁定定看着司从欢,他真想敲敲她的脑袋,探探那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这样心平气和,司从欢有些黔驴技穷,“你随便!”甩完这句话,她扬长回了卧房。
窗外秋风秋雨,叶子凄凄惨惨躺了一地。室内仿佛也沾染上了这种湿冷和肃杀。司从欢看了眼时间:九点一刻。正是高中将要上第三节晚自习的时候。
九月九日,雇的陪护阿姨给她发了图片——司从欢至今留着。她点开照片收藏再一次查看,母亲的手边是血压计,屏幕显示高压70,低压44,脉搏79,那照片里括进去的半边手如祭祀黄纸一般颜色。
司从欢手指又动了动,调出多年前她和陪护阿姨的微信对话记录。血压计又显示高压64,低压31,脉搏81。那阿姨说:我婆婆就是这样,后来就10几,再然后就没了……可快了。
想到这,司从欢的心又如那天一般慌乱。她跑出学校,匆忙坐上车,电话里告诉陪护阿姨不用去医院。妈妈卧床不起时,司从欢去医院办了麻卡,开了硫酸吗啡缓释片和盐酸吗啡片。
母亲曾在痛疼中虚弱地说:去把药给妈妈都拿来,没有事,别人不会知道。司从欢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明白了母亲言下之意,顿时失声痛哭:妈,你别这样……你活着,我才有妈啊。
那干燥黄瘪的手抚上司从欢,喃喃道: “那你忍心……让妈活着遭罪啊。”
司从欢知道,时间已到,这几日,母亲偶尔说起胡话,什么有人来了,谁来我也不怕……这种谵语是否印证她业已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她受够了罪,一定不想再去医院。等司从欢赶到家,母亲已经在“倒气”,一声捱过一声……
司从欢无声流泪,陪着母亲一起等待那一刻的到来。陪护阿姨建议找位“先生”帮忙处理身后事。阿姨一个电话后,不久便来了“先生”。那精神矍铄的老人看了情形,说还得“倒气”倒一阵子呢,他向司从欢问了将亡人的姓名、生日时辰、家庭住址后,将这些信息写于黄纸上。
将近十一点,一切平息起来。 “先生”让司从欢去给母亲擦拭身体,并严厉嘱咐司从欢不许哭,尤其眼泪不能掉到死者身上。待司从欢给母亲穿戴好寿衣,“先生”又把家中镜子,玻璃窗,挂钟都遮掩上,然后叫司从欢来到床前叩头,她得喊:妈,走西南大道……
“先生”冲着司从欢嘀咕:这是位好妈妈,平生必定体恤子女。这个时辰去世,你不用守三整天三整夜的灵,殡仪馆是从午夜12点算的,按天计费。他现在给殡仪馆打电话,要个“凤棺”来,再把人拉到殡仪馆,必然是子时后了,算一天的起始点。
司从欢僵巴巴听着,她听不懂,也听不清。她像个提线木偶,被拎着走完刚才的程序,现在被撤了线,她不知道如何自处。只感觉身上像被穿针引线了似的,隐隐作痛,但不是很疼,是她能接受的程度。
八月初三,一勾月亮,稀疏的星。
司从欢上了殡仪馆的车,她屡屡回头,很难相信母亲就躺在后面——那口“凤棺”里。车一路疾驰,母亲被推进了停尸房。司从欢办了手续,要了一间中厅。在这又得见母亲的棺木。
“能见到棺木也是好的。”司从欢心想。她拎一张塑料凳子到母亲身旁,僵坐到天亮。许是母亲护佑,哀乐环绕下,司从欢并不觉得十分害怕。最后一天,遗体告别仪式,绢花簇拥,母亲的棺木从升降台上升起,司从欢终于又得见母亲面容:萎缩的耳朵,黄槁的脸庞……
她护送着母亲进了火化间,抱着骨灰盒在外面凄楚地等着,待到看到白骨一具时,司从欢紧绷的神经忽然断裂,这个给予她生命与她相依为命的血肉之躯竟成一具白骨!
“先生”一面急急说着“不好哭,不能哭”,一面和工作人员打岔,说道:“哪里烧不化就是哪里有毛病。是不是肝有问题? ”司从欢怔怔地看着肋骨中那黑乎乎一团,咬着手背,忍着哭,心疼地点头。
到了外间,工作人员拿着小锤敲敲拣拣,母亲整个人便归于一个见方盒子里。天阴将雨,司从欢给了二百元小费,托师傅把玻璃胶好好打着,免得母亲墓穴遭雨水侵蚀。
此后,司从欢脱离病床前侍奉的忙碌,生活好像又回到了轨道。办公室女老师们放完午休床,更衣休憩,司从欢展示自己一身姜黄色的秋衣秋裤,调侃自己像块姜。但碰上同事们打电话,稀松平常叫一声“妈”,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妈妈拉家常,司从欢便觉身上那种疼痛开始噬咬着自己。
到了晚上,她更是沉浸在难过里,无法自拔。间歇地,她心里涌起不甘,上传一系列的检查报告单,在各个求医软件上,咨询国内各位肝胆专家,除了柏屹年的母亲——柏向月。
“我以我心向明月”,这是父亲写在那张照片背后的一句。司从欢想不通,“那个女人”究竟是母亲的心魔,还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