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式在八点,播放完宣传片,聆听某位著名校长致辞,主持人介绍与会领导和嘉宾。各位教育专家坐了满满一大排。司从欢没参加过往届会议,但台上台下这声势就是给她一种盛况空前的感觉。
会议围绕着“立德树人”专题百家争鸣。主办方有心,给每位参会人员都发了一个纸袋,里面记事本,笔,论坛概要、会议流程等一应俱全。司从欢把自带的纸笔收起,改用大会统一发放的这套。她遥望大屏幕,记完发言专家名字和演讲题目,又唰唰在纸上画了一竖一横两条直线,页面被分成三部分。
“德育,静水流深……挖掘学科内涵,育人于教学中……内化于心,外化于行……”她乖乖做着笔记,俨然好学生模样。中场休息时,司从欢刷了一波朋友圈——王副校长已经发了两条专家讲话视频,并配以感天动地的深刻感悟。
司从欢起身去卫生间。会议厅外侧立着大块KT板,板板正正贴在桁架上,蓝底白字,写着“某届中国基础教育某某论坛”。同行们络绎不绝地拍照,已经自发排成两队了。她决定回来时也拍一张,起码凑够三张图。
上大学那会儿,她和褚可晨常就上厕所的速度发起挑战赛。即使司从欢首站幸运地敲到了没人的坑位,结果也会败给褚可晨。她一度怀疑可晨那家伙是站着上厕所的物种。可晨笑她人菜瘾大,还总结出她上厕所常规时间为五分钟。
司从欢揪一块纸垫在手上,开门,落锁……五分钟时间已过,排队照相的人数略少了一些。她站进排里,前前后后的人各自聊天,很容易看出谁有伴,谁落单。前面一个黑黑瘦瘦的同行对司从欢说,“你好,一会儿,麻烦帮我拍张照行么?我俩可以互拍。”
“好。”司从欢回答。
两排交替上前,速度不算慢,那位黑瘦的同行将手机拍照功能调好后,交由司从欢手上。司从欢蹲下,全身、半身各给照两张,也尽量把整块KT板的背景都拍进去。轮到司从欢照相,她在看到对方擎着手机,举过脑顶那一刻,心如死灰——她的腿长很难超过半米了。等照完,司从欢依旧和对方客气道谢,拿回手机,把连拍的数张一举删掉。
“呵。”身旁响起低笑声。司从欢抬头,竟是褚可晨婚礼上的伴郎大钟。
“好巧。”司从欢说。
“是啊。”大钟问,“我来出差,你呢?”
“开会学习。”
大钟环顾一周,做出悚然一惊的样子:“妈呀,都是老师。”
司从欢侧目看大钟。“别问我怎么知道。就那个,”大钟下巴朝黑瘦那个背影抬了一下,说,“坡跟鞋,碎花裙,梦回我数学老师。”
刻板印象,司从欢不由看看自己,她今天穿的西服套装,像……列车员?大钟笑道:“你也像老师。”司从欢叹了叹气,觉得大钟骂人挺脏的。
“我给你拍照吧。”大钟说。他从司从欢给人拍照起就发现她了,目睹了一桩惨案。周围人陆续散去,大钟见她犹疑,对正要轮到的男人说,“哥们,能不能让我给她拍一张,我马上啊。谢了。”说罢,大钟把司从欢拉到中央,举着自己手机,端出架势开拍。
司从欢有点尴尬,像照一寸照似的,木楞楞杵在原地。
“笑一下。”大钟指挥,司从欢还是放不开。
“美丽的从欢老师请往这边看,一会儿就好。那位语文老师请做好准备!”大钟活跃气氛,让她放开。司从欢瞄了眼那哥们,不由笑起来,还真像她高中时的语文老师。
“好咧。”大钟举着手机给司从欢检验,“怎么样?”
怪不得大钟这么自信,确实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还用了美颜相机。“谢谢。”司从欢客气道。
“微信扫一下,把照片传给你。”
会议厅里,传来掌声,主持人又开始新一轮的致辞。司从欢快速加完大钟微信,指了指会议厅,说:“我回去了,拜拜。”
大钟目送司从欢转身离开。她穿着蓝色职业西装,马尾松松散散悬于脑后。大钟回看她照片,再抬头瞅瞅其背影,头脑里蓦然浮现出一个情景:套着蓝色陪护马甲的女孩,在电梯轿厢里,吸着鼻子,一下下地抹眼泪。
司从欢回到会场,台上已经摆好了大概二十张课桌椅。一位学者型教师带着麦克,把一节课娓娓道来。这是一节观摩课,学生坐得挺拔如松,统一举手,对答如流。底下教学一线的教师们嘁嘁喳喳,“哎呀,这学生素质属实高。”
司从欢拍了一张观摩课照片,再把记的笔记、与KT板的合影上传,配文字:倾听新时代教育最强音,学习立德树人精神内核。加笑脸,加一条努力的胳膊,再加一个小太阳。这是一条多么积极上进的朋友圈。她把它设置成仅学生、家长、同事可见。
会议最后一天是专家点评环节,上午十点多就能结束。王副校长既然说明天回去,那必须把握好今天。司从欢负责查某点评网,找当地特色饮食推荐。领导拍板,去尝尝《舌尖上的中国》里那家特色店。
逛完当地著名风情街,领导想去逛商场,还问司从欢要不要给男朋友买点礼物。司从欢澄清:不是男朋友。领导似笑非笑,一副看破不说破且不信的模样。
司从欢给褚可晨挑一些自己觉得无用,浪费,但她肯定喜欢的手工艺品。回酒店休整一会,领导又提议去看海。司从欢附议,现在她生理和心理上都需要和这种高能量高精力人群混。
海风腥咸。几个戴头巾的女人拿着小锤子在礁石上敲凿,把小小的牡蛎肉装进罐子里。她们看着司从欢两人像外地人,主动解释道,“这蛎蝗肉做馅、做汤,别提多鲜了。
退潮后裸露出来的泥滩上,不时有小螃蟹抖机灵般钻来钻去,引得海鸥翔集。海边上,几个男人拖着长长的网,奋力抛向海里。司从欢架不住好奇,提着裤腿走进了去看。
不多时,一阵欢快的吆喝,男人们合力把网拖出,一群群亮银色的鱼抖着尾巴翻蹦。有人说这一网不错,鱼比将才的大。白色大塑料漏盆被扔了过来,众人一捧捧往里装鱼。
“狩猎、采集、捕鱼这是最原始的快乐。”王副校看得津津有味,又很有文化地给填了旁白。
“这种日子真好。”司从欢说。一缕蓝灰色的云纱带把红日遮了大半。司从欢她们往回走,人总得回去,去过命定的日子。
酒店无窗,空调音又大,司从欢和王副校长待下到了一楼,才发现外面雨势不小。到了高铁站,由于强降雨影响,列车或停运或晚点。司从欢刷着手机,安静候车,最上面的联系人是柏屹年,他昨晚问了车次和到站时间。但愿他是随便问问吧。
司从欢犹豫是否告诉他晚点,想想还是算了,像是制造话题、制造机会似的!晚点一个多小时了,司从欢打开手机气象界面查看,闪电效果太过逼真,她险些以为手机屏碎掉了。雷雨天充电需谨慎,她不再玩电话,关闭所有后台,有意保留百分之三十的电量。
广播里提示可以检票了,司从欢和王副校长如释重负,互道,“太好了。”人群挤挤挨挨,争先往车厢里钻,待找到座位,安顿下来,仿佛劫后余生一般。
雷声稍歇,司从欢给手机充上电,然后拿出一本《子不语》解闷。自从母亲去世后,司从欢很喜欢看这种怪力乱神之书。看到一半,响起前方到站提醒,司从欢收好书,和王副校长随着人流鱼贯而出。
出了站,外面的雨势险些让人惊掉下巴。看来,这场大雨下了半个中国。雨柱狠命砸在地面,击起滚滚烟雾。司从欢想横下心来,闯进这满世界的雨里——正像她许多次做过的那样。但扔下领导不太像话。
人群闹嚷中,王副校长推推司从欢:“你看。”
司从欢看见了,柏屹年打着伞,向他们疾步走来。空茫茫天地间,大雨滂沱,他朝她走来。
柏屹年气质清正,见了司从欢,笑得如和煦春风。王副校长的车泊在停车场。柏屹年撑伞,先把她送上车,再折回来接司从欢。司从欢平时口齿伶俐,这会儿却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她深感一句“谢谢”难以回应他的盛意。
她穿着平底小羊皮鞋,露着一半脚面,将要无畏地迈进积水里,就听见柏屹年说:“等一等。”下一秒,她腾地离地,人群哗然,风雨飒飒,司从欢低头,双手撑在柏屹年肩头,弱弱反抗:“快放我下来。”
柏屹年一手擎伞,一手环着司从欢臀腿处,走得那叫一个稳。
众目睽睽,朗朗乾坤,司从欢相当难为情。她推了推柏屹年肩膀,“好了,我自己能走。”柏屹年把伞交给司从欢打着,说:“自己打伞,别淋雨,小心冻感冒了。”
司从欢哼了哼,说不出来话硬挤:“我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王。”
雨声太大,柏屹年没听清。他忽然觉得吧,车停得远未尝是件坏事。烟雨蒙蒙,视物不清。伞面被叩打得咚咚作响,像是两个人心跳的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