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从欢今早起床晚了,急三火四赶到了学校。幸好她有前一晚放学,在黑板上留早自习的习惯,学生们纪律不算太糟。她默默走到教室后面落座,头有些昏沉,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失眠导致。
昨晚两杯江小白下肚,司从欢从后脊骨开始酥麻,实在没得力气和柏屹年周旋。好在他还算君子,与可晨他们一道离开。司从欢从抽屉里拿出坚果和酸奶当早餐。前座的孩子又把“歌声振林樾”的“樾”写成了“越”。司从欢默默叹气。
糊弄完早餐,她插上电水壶烧水,然后准备化妆。眉毛,罢了;眼线,算了;粉底,没必要。最后司从欢只涂了口红。搞定,这一天可以开幕了。她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再次强调“樾”字,以及“最是橙黄橘绿时”中的“橘”。
“记好了,一定要有撇!”司从欢伸出食指,让孩子们和她一起书空, “记住了么?”
“记住了!”小朋友们齐声回答。
司从欢偏头,看见教研组长张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冲她招手,叫她出去。放下粉笔,司从欢快步走到走廊里。教室里没了老师坐镇,顿时骚动起来。当老师要想活命,也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司从欢装作听不见,礼貌地和张老师打招呼:“张姐。”
张老师凑近一步,眯细了眼睛笑着,亲热地说: “有这么个事,有个教育学会要开,我跟校长举荐你去。毕竟年轻人嘛,多学习。”
“啊,谢谢张姐。”司从欢知道这种学习一般是领导或骨干教师参会。班主任是重劳动力,得留在家干活,少有放出去的。
“在济口开,出差没什么困难吧?学校能安排带班老师。”
“什么时候?”司从欢只是随便一问,她其实即刻就想动身。
“后天。”
“没问题的。”
“哦,对了,你写个教育随笔或教案,主办方可能会给证。评职称、晋级都有用的。”
“好,谢谢姐。”
“和王副校碰一下,坐高铁去。”
司从欢下班去买了些本地特产。会议为期四天,早上八点将举行开幕式,王副校长和司从欢自然得提前一天前往。既然去济口,司从欢于情于理该去看望下大伯一家。毕竟,母亲的丧事,大伯前来帮忙操持了。
司从欢之前并不知道有这一门亲戚,父亲去世早,加之母亲对于奶奶有诸多不满,是以,她与司家那边的亲人鲜少走动。一日,母亲接完电话冷哼,说奶奶那边来的电话,有个远房大伯前两年搬到了济口,但孩子高考要回户籍所在地,托司从欢把这个弟弟安排一下。最好在她班级,都是实在亲戚,好有个照应。
自然,母亲免不了奚落一句:你奶奶这辈子也有求上我的一天!这时候,司从欢必定坚定不移地站在妈妈阵营里。 “咱不管他们。爱哪去哪去!”
“……还是要管的,这么多年,难得和我们张回嘴。”
意料之中。
司从欢跟校长说把这个弟弟放到自己班。她初出茅庐,带着普通班,进她所教的班级本不是难事。好在这个八竿子就上的弟弟成绩平平,本分老实,没给她添丁点麻烦。
母亲癌症晚期时,还会念念, “你说,我是不是报应?你爸的死,怪不怪我?”此时,母亲全身黄疸严重,昔日白皙的皮肤已如清明节烧的黄纸一般颜色。那一双眼睛,巩膜黄混,似问司从欢,又似扪心自问。
司从欢顺着妈妈说:“你就是脾气大,吵吵嚷嚷,把自己气着了。养一养……”
“我脾气大!?怎么不说你老司家欺人太甚!婚前,一个个跟我亲亲热热,婚后,不冷不热,过得心不在焉,跟个空壳子、行尸走肉一搬。你奶奶还诓我再生个儿子就好了!”母亲一如既往的怨愤,说完气力尽失,瘫躺一团。
司从欢赶紧给母亲捋捋胸口,心中不禁哀叹:肋骨变形更严重了。曾经柔软的怀抱,现在触手僵硬。
母亲去世后,司从欢去寺庙做了超拔。檀木棍点燃,放在眉心处,司从欢虔诚叩拜,伴着阿弥陀经的唱诵,她衷心愿母亲离开苦难、病痛,放下情执。
自母亲查出生病,司从欢请了一个月假,带妈妈来京州就医。等床位,做一项项检查,排手术,陪护……待到出院,已是陌上花开时。她和妈妈在路灯旁一树树盛开的桃李下合影,母亲说等她好了,来年春天一起下江南赏花去。
司从欢知道母亲好不了了,她只有半年到一年的生存期。那个从小急着长大的女孩,第一次想把时间按下暂停键。司从欢和学校详谈了困难,卸任班主任,也和大伯打了招呼,表示弟弟已托付新班主任好生照顾,尽可以放心。
过去的记忆回萦难忘。司从欢又想起自己穿着孝衫,跪坐在母亲棺柩旁,殡仪馆的夜晚哀乐阵阵,山里的气温那么低……
她一手拎礼盒,腾出另一只手接电话,是王副校,问是否定完了高铁票。司从欢查看下短信,回答:出票成功。
出发前,司从欢犹豫再三,还是给柏屹年打去了电话。她有点不放心徐灏廷,告诉柏屹年多嘱咐孩子些,尊重带班老师,和同学不要逞能斗强……说着说着,话题就被柏屹年引到了她要去哪,所为何事上。司从欢如实说完,又有些后悔打了这通电话。
“调好闹钟,别睡过头了。”柏屹年提醒。
“嗯,时间不赶,还能睡个懒觉。”司从欢漫不经心地说。
翌日,她搭着王副校长的顺风车,一路绿灯到了高铁站。司从欢把自己以及领导的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拾拎起来。两人走进候车大厅,去到检票口附近找座位。
司从欢忽地怔住,人潮汹涌,柏屹年端坐在万人中央。两人四目相对。柏屹年自知此番送行,的确冒失。昨晚司从欢挂断电话后,柏屹年就打开订票软件,循着“可以睡懒觉”的信息,锁定九点二十分这趟列车。
一定是方向盘自己长手了,他被载到了车站。不知不觉又去麦当劳买了两份早餐。司从欢是慢性子,她越以为来得急,越可能迟到。对了,他还买了最近一辆车的站票,进了候车大厅。
柏屹年也奇怪,这一大早的,他怎么才思如此敏捷,算盘珠子叫他打得飞起。因为他机智地想到:如果司从欢看见了他,和他说了话,就不算他在她同事面前唐突。
“你怎么在这?”司从欢小声问。
柏屹年回以同样小声:“来看看你有没有忘带东西。吃饭了么?”
他气质矜贵清隽,这样低声细语,似与她呢喃着情话一般。司从欢不自在地撤后一步,弱弱地“嗯”了一声。想了想,又有点生气,怪他没有分寸感,冒冒失失就来表演什么十八相送。亏得她还念他的好——吃火锅那天,柏屹年和可晨夫妇一道离开,丁点儿没让司从欢为难,体面离场。
司从欢抿嘴,又怕同事发现,又怕柏屹年不察,于是右眼不使力,单用左眼卖力地瞪了柏屹年一下下。
柏屹年怕她面部抽筋或再搞出个大小眼来,立即表明:他此番前来和晨练晨跑一个性质,属锻炼身体,尚不算追求手段。他好心好意,不想司从欢有任何心理负担。她若看见他了,他便来打声招呼,要么就准备默默相送。
司从欢觉得好笑,他跟个远方阔客一样,往她车次的检票口旁那么一坐,她会看不到?
“这位是我们王校……这位是我朋友。”司从欢不尴不尬地走个介绍的过场。
王副校长一副看破不说破的神情,婉拒柏屹年让座,自顾自站到一边去了。心中谓叹:年轻真好啊!难分难舍的。自家老公一听说她要出差,那美得跟孙猴子出了五行山一样。
检票时间到了,人群稀稀拉拉走进队伍,司从欢说:“我走了。”
“到了给我信息。”
司从欢不答,挥挥手,算作道别。
进了车厢,司从欢把靠窗边的A座留给领导,自己则去另一侧,靠过道的位置坐下。阳光大盛,晒在脸上,不太舒服。邻座的男人马马虎虎拽下窗卷帘遮光,却仍留一处缝隙,溢出一道刺眼的光。
轻微的颠簸中,司从欢忆起她独自乘火车到大学报到的情景。彼时,她像挣脱网罗牵绊的信天翁。母亲对她报考的反对,只不过是助长她飞得更高的逆风。下了火车,一人来到陌生的城市,免不得怵惕。她意外于读医学院的曲端端来车站接了她。后来,也正是端端姐给司从欢打电话,将向悦的病情告知于司从欢。
胆囊壁明显增粗,并菜花样向腔内突出,病变向前上累及肝脏……诊断意见:胆囊占位病变累及临近肝质——符合胆囊Ca表现。
司从欢精读着简短的报告单,病变、cancer、胆囊、肝脏这些关键词扎得她眼睛疼,心脏也如抽空一般,她整个人轻飘飘的,不知落空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