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从欢瞒天过海,改了高考志愿,落得卷铺盖只身一人滚去大学报到的下场。意料之中,她受到了经济制裁。妈妈只提供学费、住宿费和每个月最基本的生活费。好在司从欢自小耳濡目染,练就了一身自力更生,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本事。
大二的时候,她遇见了柏屹年。司从欢觉得自己那讨伐型人格变了,逐渐有讨喜趋势。
大四,“十一”黄金周,街上游人如织。司从欢又谋了份兼职,她要为毕业旅行再努力一把——柏屹年要和她一起。
说好听点,她干得这叫销售,其实就是小工蜂。她们穿着橙黄色T恤,挑情侣下手,为婚纱店招揽顾客进门。
干完这一票,她就得正正经经找个地儿实习去了。毫无疑问,留在本地实习比较合适。一来,能看到八级,二来……二来,比较方便。柏屹年说八级这个逆子不让剪指甲,送了两家宠物店才搞定,回了家还记仇,冲他哈气。
司从欢反复去听柏屹年发来的微信语音,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像是跟她告状,又像是一种甜蜜分享。司从欢禁不住去想象他当时的表情该是怎样。
工蜂群里,数司从欢最能干。她找上了一对老外,人家说不是一对,司从欢回:没关系。照相馆里有很多中国各个朝代的传统服饰,可以体验中国传统文化,她张口就来,把国际友人唬得一愣一愣的。终于把他们投送到前台,司从欢觉得这一票干得甚是漂亮。正欲再接再厉,同一组打工的小伙伴叫住她。
“干嘛?”司从欢问。
小伙伴指了指店内,“你看那男的多帅!”
这孩子事业心也忒弱了,不好好干活,杵在店外看男人。司从欢朝玻璃窗内瞟了一眼,调侃道:“看个后脑勺就觉得帅了?”
“哎呀,干嘛转过去啊。”小伙伴急得叉腰,“脸超帅!不骗你,看得我春心荡漾。”
现在的小孩真是奔放啊。司从欢这大四了,还搞暗恋,怂怂地肖想呢。
“欸,男人哪有业绩重要!那边那对送你了,要不要,提成十块呢。”
“俗!你看,那女的身材多好。”
隔着橱窗玻璃,司从欢看见室内水晶灯下,流光溢彩间,站着一位身着婚纱的女人。那女人梳着栗棕色的长卷发,整个人身姿曼妙,光彩夺目,仿若女神一般。
司从欢欣赏之余又操上了心: “那男的要是不帅,我打折他的腿。”
“放心,包帅的。他们应该是广告模特吧,正常人谁长这样!”
“嗯,八成是来拍广告的。美则美矣,缺了点C P感。”
这俩人像网友似的,你一言,我一语,把留言楼越盖越高。“真不公平,有些人含着金汤匙出生,有些人老天爷赏饭吃……”小伙伴偏了话题。
“有些人自愿做牛马,还得自己找主去。”想到毕业就业问题,司从欢兴尽悲来。
小伙伴安慰道:“你捯饬捯饬也不赖的,先把这身橘色衣服换了。欸,带你去漫展啊,你cos阎魔爱,很带劲。”
“我看cos阎婆惜更带劲。”司从欢丧气满满。
“有这个角色么?”
说话时,西装革履的“后脑勺”被新娘拉着,改了站位。庐山露出真面目,小伙伴激动起来,“看见了吧?呦,还给整理领结呢。”
司从欢看见了。
她看见柏屹年,还看见了活跃在他领结上的,带着钻石戒指的手。
小伙伴感叹人的参差,艳羡不已地道:“人家是真的啊。”
柏屹年抬手,那意思应该是不必劳驾女方。
小伙伴像故事里的旁白:真体贴。喔……喔……哎我……
只见女人双手攀上柏屹年脖颈,笑容极为妩媚,倾身贴近他耳语。
旁白:耳鬓厮磨。
再然后,柏屹年无奈地摇了摇头。
旁白:太宠了。我要是有这样的老公,他出轨八十回,我都原谅!哎……他要是能出轨我就好了。——我妈就是因为我爸出轨,闹的离婚。”
司从欢怒气直冲天灵盖,她非常非常想进去痛殴柏屹年一顿。不!给他抓起来,判死刑!
又一个女人来到他们身边。她穿着典雅,保养得宜,先拥抱下新娘,又打量起柏屹年。
旁白哇哦一声:“带家长的!”
柏屹年说了一句什么,中年女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一笑。那笑水静风平,却让司从欢的记忆发出了响动。
她琢磨良久,霍然脑子如炸开般,响晴白日,骷髅随行。
“那个女人”,记忆深处的声音一次次回响,或嘲讽或悲怆,尖利的、呢喃的……刺得司从欢鼓膜疼。
“那个女人”一家其乐融融,过得平安喜乐。她和柏屹年言笑晏晏,亲如母子,不,他们就是母子!两人气质相同,神情相似……
岁月不败美人么?“那个女人”,一如照片中温柔恬静,风华不减当年,而妈妈向悦被婚姻蹉跎,受着生活刀削剑磨,面目已刻薄。司从欢抑制不住眼泪,又顾忌身旁有人,只得低头佯装整理衣裳。
这种橙色Polo衫不但不透气,还容易招小飞虫。黑乎乎、一点点粘在前襟上恶心得要命。司从欢恨不得把它们统统碾死,但,也恶心了自己不是?她曲起手指,举重若轻,把它们逐个、逐个弹走。
明天回家,不干了!以后都不来了……也没有什么以后了……
他们结婚了。婚礼进行曲响个没完,衣香鬓影,另类人间。怎么又成中式的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锣鼓喧天,鞭炮冒着烟,
红盖头一掀,却是褚可晨。她站成一个“民”字,对着司从欢说道:“赶紧给我起来!”
司从欢勉强睁开眼,闹铃正响。她探手去够,关了闹钟,缓缓坐起。将头向后仰靠在床头,以手遮眼,深吸气。身体疲乏得厉害,头脑昏沉,还得闭目再歇一会,才能为起床攒够力气。
真怕一天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司从欢大口喘气,拍拍脸颊,决定立即下床洗漱。
眼底一片乌青,她拿出遮瑕膏,用小刷子细细研刷。眉毛、眼线大致勾画……收拾停当,镜子中的自己好像容光焕发起来,只是嘴角下撇,难看。司从欢双手捏腮,往上轻扯,心里告诉自己: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许丧。
司从欢直接穿上礼服裙,外面罩长及小腿的风衣。她把脚伸进平底鞋,又瞧了瞧旁边的高跟鞋,风衣略长,穿着平底,看着略差点意思。而且……她还得搭柏屹年身高走台。梦里那个新娘是个长腿精,配他正好。想起他西装革履那凉薄矜贵相,司从欢就烦。
化妆师正给褚可晨做妆发,摄影、摄像团队围着新娘子打转。
“裙子再撩高点。”摄影师耐心指挥着,褚可晨粗豪地把裙摆甩到一侧,吓得摄影师直摆手, “不用……不用那样。”
褚可晨拉着司从欢说悄悄话: “欸,你送我那睡衣,性感死了。严谨说谢谢你。”
司从欢抿嘴笑: “你们两口子可真不把我当外人。”
“什么外人?你是内人!哎,你昨天就没中意的?我看大钟对你有意思,他家条件差一些,但严谨说他工作能力很强的。还有柏屹年,严谨亲表哥,人帅吧?就是高冷、不爱讲话,你要是能拿下他也不错,只不过那种人肯定傲气,需要咱女的哄着惯着。你清醒,才不会像耿爽似的,惯男人毛病。
“话又说回来,严谨跟我打了保票,他表哥贞洁烈男,没啥感情经验。你能把他迷住也不一定。从欢,来,你也做个妆发……”
“他不是结婚了么?还有个女儿。”
“谁结婚?”诸可晨一脸懵。
“就那个叫……柏……屹年的。是我班一个孩子的舅舅。”
诸可晨冥思苦想,“没有啊,他家亲戚我都见过了,没有表嫂那一号人物。——严谨舅舅家确实有个胖外孙,在你班上?”
“嗯。有一次请家长,来的是柏屹年。据说离了婚了,女儿在姐姐家养。”司从欢只觉好笑,新娘和待嫁伴娘成了村口嚼舌头,交换情报的大娘了。
“什么!”诸可晨拍案而起,“严谨,你个孙子!”
“我车钥匙呢?”诸可晨暴走。
“哎……”司从欢拉诸可晨。 “只是八卦玩玩,你冷静。”
“对,我得冷静,不能毛毛躁躁的。——我手机呢?”
接到诸可晨电话的严谨别提多甜蜜了,“怎么,宝贝,这就想我了?”说罢,还冲身边的柏屹年挤眉弄眼,一脸得色。
那边语气不善:“我问你,你表哥,柏屹年是离了婚的?”
严谨没多想,下意识朝柏屹年发问:“你离婚了?”柏屹年像看白痴一样看他,严谨又问:“你结婚了?什么时候?敢偷着结婚啊你!”
“你有病吧。”柏屹年回道。严谨在柏屹年眼里,是个彻头彻尾的抽象主义。
“真没有?”
柏屹年面色不善,严谨翻译过来并跟褚可晨汇报:“没有。你打哪听的消息?”
听完老婆下句,严谨也要翻白眼了:“胡说,哪来的私生女!”柏屹年的为人,他们全家的招牌啊。那可是他多年的学习榜样!柏屹年身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发生此等败坏门风之事。
“哎,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严谨又问柏屹年。
柏屹年心情从昨晚就差,司从欢搅得他五脏六腑抽抽地疼。他懒得理严谨,兀自离开去给自己沏杯安神茶来。
这厢严谨和褚可晨两口子仍你来我往地对话。 “什么养在表姐家,表姐就一个好大儿。嗯,今天不来参加婚礼。不来就不来吧,表姐忙,灏廷得去他爸爸家。哎,造谣的是谁啊?”
褚可晨把手机开了免提,坚决不暴露好友。她语气明显变弱:“就听说。亲戚都到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表姐,叫高峥峥,是吧,没替柏屹年表哥养过女儿?你好好想一想,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要给好友介绍的人,褚可晨不敢马虎。
严谨真就严谨地想了好一会。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竟笑出了声。 “养过猫,算不算?”
“几年前,也不知道怎么地,柏屹年忽然养起猫了。跟宅男似的,还管猫叫闺女。关键这祖宗猫毛过敏,都哮喘了,还不舍得把猫送走。有一次发作起来,差点死了,然后表姐和灏廷就把他闺女绑架走,养在自己家里了。是二婶家弟弟说的吧,开宠物医院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