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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每一家人,都有若干秘密,房间大橱里,不知藏着什么骷髅。——亦舒

房间里气压低迷,司从欢呼吸不畅,辗转反侧睡不着。末了,她不由叹气,半坐起身揿开壁灯,去翻抽屉。

床头柜上有本《新编英语语法教程》。除了高中物理课本,这本书每每读起来都能产生催眠良效,但今晚肯定没用了。

司从欢扣开思诺思,和着水吞服下去,再定好闹钟,乖乖把被子盖到下巴颏处。她知道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会造访,所以配合地闭上眼。大概产生耐药性了,以前吃完药很容易入睡的。要不要加量呢?需要盐酸米那普仑片吗?真奇怪,这么长的名字她是怎么记住的?

开始了,司从欢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梦里的她身量不高,扎着漂亮的小辫,穿着白色裤袜,正站在桌子上踮脚够书,她看好的是书架最上面那本很厚很厚的书。她往上蹦了几下,书脊太厚,她不是够不着就是抓不住,气得她小脸通红,屡试屡败,屡败屡试,……

梦里还有另一个她,看不见脸,不,不是她,是一具套着黑斗篷的骷髅,它蹲在幽暗处窃笑,说:“别碰、别碰……”那语气充满煽动,分明是在催促:快点、快点……

“够到啦!”小小的司从欢欢呼雀跃。

完了!没握住,书朝她兜头砸下,小司从欢赶忙捂住眼睛。好像有疾风从头顶飞掠,“咣当”一声,那本大书砸在了桌子上。

她怕被妈妈骂,慌里慌张跳下桌子,想要逃离闯祸现场。不行,听说一个小孩砍了他爸的樱桃树,勇于承认错误,后来当了总统。还有个叫匹诺曹的,因为爱撒谎,长了长鼻子。哎呀,长了长鼻子就不能学舞蹈了……

小司从欢咬着手指,皱眉蹙额一脸苦恼,咦,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照片?她好奇拾起。

幼儿园老师讲,妈妈特别伟大,生完宝宝会变样。小司从欢完全忘了隐瞒自己闯祸的事,拿着照片,乐颠颠去找妈妈。妈妈正坐在小马扎上拧拖布,脏水一条条流泄下来。洗衣机轰隆隆作响。“妈妈,这是你吗?”她大声问,以便能被听清。

“怎么还没脱舞蹈服?当心弄上油点子。”

“妈妈,你以前是短头发呀?”司从欢跑前,把照片举到妈妈眼前。

“别踩到水,地滑——”妈妈被照片吸引住了目光,不再往下说。她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掐着照片一直看。

时间仿佛静止。妈妈明显变沉重的呼吸令小司从欢感到不安。司从欢褪去刚才的兴奋劲,试着在那张照片上找蹊跷。打记人记事起,爸爸总是沉郁、沉默,然而照片里的他,意气风发,笑的根本不像他。

爸爸搂着的短发女人好像不是妈妈。妈妈灵动、活泼,照相时爱露牙齿,笑起来明朗温暖如太阳,而照片里的阿姨只是微微地勾着嘴角,恬淡安静,像一撇月亮。

从那以后,司从欢的家况就如一块碎成闪电状的玻璃片一样……母亲的哭泣和指责里时不时提起“那个女人”,父亲越发沉默寡言,甚至鲜少回家。

司从欢对父亲只有几个片段记忆:给她买了一本格林童话;带她去过一次电影院;在她写下4乘以9等于32,即将挨妈妈揍时,把她拉到了屋里。好像,再无其他。

父亲竟然回家了——真是个稀奇事。他进门的一瞬,房内变得静寂。待他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时,平地掀起了波澜。

“你非要去?”

“我去进修。”

“呵!”母亲冷笑,“去她在的医院进修?!司宏宇,你把我当傻子是吧?”母亲音调陡然拔高,默了默,狠狠地说:“我们离婚。”

“好,如果你不着急,等我回来的。”

母亲更加愤恨。司从欢缩着肩膀,眼看餐桌上的饭碗菜盘一股脑地飞到了地上。她看见西红柿紫菜蛋花汤溅到妈妈手背上,感到碎瓷片落进自己拖鞋里,然而那个叫“爸爸”的男人走了。他没有回头,连看一眼都不曾。

等母亲呜呜咽咽的哭泣声渐歇,司从欢去取笤帚簸箕打扫地面。她想问问妈妈手疼不疼,有没有烫伤……可是,她不敢说话。

好像有一年的记忆空白。这年,司从欢背上新书包,开始了新学期。看秋雨打落了梧桐叶;爆竹声声里,她在雪地里疯跑,踩出串串脚印;又眼见河开、燕来,枯枝发芽,即将迎来绚烂盛夏。正是这时候,父亲回来了——拄着双拐。

母亲带着他往返于医院。司从欢第一次听说股骨头坏死。父亲病得愈来愈重,竟到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妈妈变得比以前更忙,甚至下班回家后,连句“今天过得怎样”,“作业写完了么”都不再问了。

司从欢在妈妈身前身后打转,说:“妈,我作业写完了。”她想听听母亲的表扬。

妈妈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吩咐道:“快去洗手做饭。”

司从欢又凑上前来讲学校里的趣事,她想要妈妈笑一笑,开心开心。

妈妈不耐烦地一把把她推开,斥道:“别碍事!”

司从欢乖巧地闭嘴,伫立在炉灶旁,看锅底亮起黄蓝色的火焰。那火焰像怪物的牙齿,吞噬了妈妈的时间,妈妈的笑脸,和对女儿的爱。

妈妈翻炒着豆芽菜,醋味飘散开来,洒盐的间隙,她让司从欢离远点,小心被烫到。

“妈妈,我想帮帮你。”司从欢稚嫩的声音响起,“我学做饭,行不行?我不上学了。妈妈工作一天一宿,很辛苦了。”妈妈动作一顿,放下菜铲,关掉火。

司从欢吓了一跳,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妈妈蹲下身子,把小小的司从欢紧紧抱在怀里。司从欢高兴得不得了,因为这样看来,她比妈妈高出了许多!她多希望能立刻长成大人。

“司从欢,你记住,妈妈希望你以后快乐、幸福,不做伺候人的活。你什么家务都不要学,你看着妈妈——” 司从欢乖顺地看着妈妈,她看见了妈妈瞳仁里的自己。哎呀,怎么还是小小的?

“你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有出息。还有,照顾好自己,少生病,不要让妈妈操心。”

司从欢的外婆早年在医院做护工。妈妈护校毕业,分配到医院。她是个要强的人,现下拖着这样的家,还能干到护士长一职。到了女儿司从欢这一代,更是被寄予了厚望。

楼下总有人群聚集,他们吹风、晒太阳,闲聊,一边闲适静好,一边聒聒躁躁。司从欢每每经过,这群人里都要有人冒头搭话:放学了啊。然后搭台唱戏似的:哎呀,可怜了孩子啊……

起先,司从欢不自在,硬着头皮走,绕道走,后来发现怎么也躲不过,于是性格开始偏向另一个极端。拿她的**、她的难堪、她的苦难当社交手段,立善良人设?司从欢对这些人一一予以还击。

她从来不是一个吃闷亏的人,门牙缝能夹住一块板砖的人家被她拿胶水灌进锁眼, “方便面头发”家晒的被子被她用呲水枪呲……她带着“事了拂衣去”的坦然,从水泥台阶上一级一级地下,走着走着,她又长高了。

司从欢梳着高高的马尾,在大礼堂里,给新入少先队的小屁孩系红领巾。就在那天,家里忽然冒出很多领导和记者。司从欢还接受了采访,她把妈妈教她的话说得响亮亮:我要好好学习,以后也做一名医生。

家里平添了欢喜,司从欢甚至有些不适应。听说有做手术的钱了。怪不得爸爸百年难得地说了很多话,他还打趣自己:爸爸要变成机器人喽。

生活跌宕起伏,父亲人工关节置换术后感染。因为视力下降得更加厉害,肺功能障碍等众多病痛加身,他精神更加委靡,开始拒绝针灸、推拿……甚至会突然暴戾,餐食不进。每每这个时候,家里便会爆发出争吵。母亲跳脚骂道:你活该!为了那个女人,你活该死!

司从欢晚放学,父亲说:“从欢,去把饺子给爸爸热一热。”

她打开保温饭盒,里面是妈妈预留的菜饭。“没有饺子呀。”

“冰箱里有,你去煮一煮。”

“怎么煮?”司从欢被妈妈照料得很好,十指不沾阳春水。

“电磁炉打开,烧点水,等水开了把饺子倒里……等浮上来就好了。”

司从欢做完这一切还挺有成就感。她尝了一个,应该是熟了的。煮得破烂的留下,勉强完整的捞出,凑成一盘。父亲貌似心情很好,问了她功课,听她朗读英语课文,还交代她以后好好孝敬妈妈。

不知怎的,司从欢莫名心慌。她犹豫再三,给妈妈打了电话。没有人接。司从欢奔出家门,去对门端端姐家,让他们帮忙把妈妈找回来。

等呀等,盼啊盼,高跟鞋噔噔声在家门口停了下来,妈妈身着一袭碎花连衣裙,唇色鲜艳,特别好看。她走到爸爸床前,静静地站着,低垂下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孩。

“很好看。”爸爸夸赞了一句。

司从欢猜爸爸一定是闻到妈妈身上的脂粉香了。他看不见的,刚才喂他吃饺子,他连羹勺在哪都瞅不准。

“从欢,帮我拿本书来……”他双肩骨头塌陷,手指关节变形,试图指着某个地方。“……诗集。”

司从欢没花任何找寻的时间,只一去一回的功夫,便拿了一本《泰戈尔诗选》在手上。不知是青春期的对抗心理作祟,还是对于妈妈的偏帮,司从欢并没有乖乖地把那本诗集呈给弥留中的父亲,而是故意从书里抖落出那张照片。

当初因为妈妈要撕它,父亲打了妈妈一个耳光。从此那照片在家里失了踪影。说来,谁能料到父亲会把它夹在诗集里?司从欢真想放声大笑,是呀,家里的日子都过成屎了,谁会有闲心去读诗!?

司从欢给父亲收拾行李箱,处在诗般的年龄的她拿起那本诗集,再一次发现了这个装帧精良的秘密。当她再见这张照片时,就像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说不清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理,她像对待命运的馈赠一样,把这照片小心收藏,时常端详……可能等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吧。

妈妈难以置信,刚一瞬间的柔软一下死去,她又冷硬起来,死死瞪着父亲。

司从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走他的,人死灯灭,就不要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让活着的人徒劳想念,背负愧疚了。

父亲卒于三月风光之中,司从欢穿着蓝白校服,胳膊处戴着黑孝布。妈妈此后也再没盛装打扮过,她在单调的岁月里活得灰尘仆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