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屹年似笑非笑,“你好。”
司从欢面上风平浪静,心里直翻白眼。
司仪出场:“咱们人齐了,那正式彩排吧。”
司从欢获悉,伴郎伴娘需结成四对,牵手出场,还要跟着音乐扭几下子。她心里有顾忌,所以慢慢吞吞磨蹭着,把自己落到最后一位。妥,和她并列的是大钟。
音乐响起,大钟向司从欢微微欠身,绅士伸手,司从欢正待去牵,前面的柏屹年忽然向后撤了一步。大钟动作顿住,柏屹年向他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我接个电话,你先。”
和柏屹年搭档的伴娘叫郝颖,个子高挑,几乎和大钟不相上下了。司仪拿着话筒催促:“快点,快点,走位。”大钟不好再迟疑,和郝颖结了对子。
司从欢乜斜柏屹年一眼,他跟个没事人一样。两人不理不睬,各走各的,俨然一对怨偶。
“美丽的伴娘,帅气的伴郎,跟着音乐跳起来。——那边,牵手,走台。”
司从欢不想引围观,主动伸出手和柏屹年组队。
柏屹年得逞。不过,瞧她那样,只微微伸着指尖虚搭在他手指肚上,跟只傲娇又不得不暂时妥协的猫一样。柏屹年手指顺势一勾,牢牢握住她掌心。司从欢心下一惊,偏头去看他。柏屹年一脸正色,好似只是执行牵手仪式罢了。
司从欢看看别人,好像确实都是这么牵的。她畏寒,秋季早晚手脚泛凉,而柏屹年的手干燥温暖。她眼观鼻,鼻观口,恨不能封闭自己的五感六识,但他就在身边,让她心里荡起微风初起时一般的鲜活之意。
时隔三年,再见司从欢的小红耳朵,柏屹年莫名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小姑娘长大了,当初怕疼又娇气的她,竟然扎了四个耳洞——左边一个,右边三个。她戴着一对金珠耳钉,耳钉后有五根扇形金色骨架,每条骨架末端还缀有一颗小小的白色珍珠,五颗珍珠合包在她耳垂上,极其精致好看。哦,她耳轮上那颗褐色的痣,没有变。
原来结婚这么繁琐,新郎新娘卖力演出,伴郎伴娘配合着整活,活跃气氛。彩排完毕,眼看着热闹一哄而散,各回各家。褚可晨把司从欢拉过去,问她看中了哪个,言下之意,她看中哪个,褚可晨就出手,让哪个送她回家。司从欢说自己叫完网约车了,把褚可晨气的啊,像突然哑了的尖叫鸡。
“柏屹年,你怎么走?”
“你先走吧。”
问话的是那位叫郝颖的伴娘,一整个生人勿近的气场。大钟站在她身边,有点男司机和女领导的味道。听柏屹年回答完,她和谁都没打招呼,撇下众人,径自坐上一辆路虎,扬长而去。
严谨夫妇干笑两下,决定功不成,身也退。
大钟自觉他还是比较适合司从欢这一挂的,赏心悦目,宜室宜家。 “坐我车吧,东西南北都顺路。”他冲着司从欢说道。
司从欢晃了下手机,“不麻烦了。我车快到了。明天见。”
大钟:“哪就麻烦了!你哪个方向?”
司从欢踮起脚尖,给他指了指:“我车到了。先走了,拜拜,”她边说边下台阶。
“那好,拜拜。”大钟回道。
柏屹年从冷眼旁观到一脸愉快。他随司从欢走到街边,目睹她刚才随手一指的轿车嗖地开过。
“一起走吧。”
“我约了车。”司从欢继续睁眼说瞎话。
“撒谎。”柏屹年语调很轻,也很温柔。
“没撒谎。”司从欢抱着胳膊,做翘首以盼等车状。“就快到了。”
柏屹年哧笑,“那好,我看看几点能到。”
司从欢怒目而视:“关你什么事!”
“你一晚上没动手机,约什么车了?”
“你怎么知道,我上厕所的时候约的,你能看见啊?”
“你没去厕所。”
……
“我现在打车,反正我不跟你走。”司从欢几乎气得跺脚。柏屹年摆明了要跟她耗。好像一个世纪过去了,还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司从欢犯了急,拿手机准备叫车。奶奶的!关机了!怎么就这么不顺呢!
“走吧,冷。”柏屹年哄道。
“谁冷谁走,我不冷!” 司从欢嘴硬。
她穿着高腰九分裤,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脚踝,短外套的装饰性大于保暖性。此刻她衣服紧拢,双手抱胸,还说不冷。柏屹年拿她没办法,把外套脱给她。司从欢甩头不看,更不接。柏屹年上前一步,扣着她,要给她披上。
“欸,你干嘛……”司从欢挣扎。
简直比过年的年猪还难按。他们这样拉拉扯扯,很像闹别扭的情侣。想到这,柏屹年的心情意外得好。“走吧。给你打表、收钱。”
司从欢思忖:她现在电话没电,身上没钱,再说,他都把台阶递到这了……算了,还是从了吧。犯不着死犟,又冷又饿,生病受罪,她立志要对自己好点的。
“哦,好吧。”
这委曲求全的小语气,柏屹年哭笑不得。他给她开了副驾驶室车门,司从欢迟疑一下,顺从地上了车。
他待她变了。原来他只是透过车窗,说一句“上车”,她便自己打开后车门,一屁股坐进去了。
“吃饭了吗?”柏屹年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还有呢?”
“牛奶。”
她面不改色,对答如流。
柏屹年心里门清:司从欢越郑重其事,赤诚坦荡,这事越可疑。他凑近她,司从欢见他上身压将过来,心里顿时慌的一批,她后背贴住车门,颤声问道:“要干嘛?”
“给你系安全带。”柏年一本正经道。
他神经病啊。司从欢差点骂人。“我来,我自己来。”
她很想问他:不会开车了么,车开得死慢死慢,比她考驾照时还慢。
“现在会开车了么?”柏屹年问。他看她一直是步行下班的。
司从欢半点不想和他叙旧,敷衍道:“不会。”
柏屹年方向盘一抹,由主路拐进右侧路口,又问她: “住哪?”
“学府花园。”
柏屹年余光看向司从欢,她偏头怔怔看向窗外,似和外面的流光溢彩融为一体。车子停定,司从欢方回过神来,说:“我累了,想回家。”
“很快,我饿了,陪我吃碗面?”柏屹年打着商量,耐心等她回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牛肉面店。店家正解围裙准备打烊。
“还能做吗?”柏屹年问。
老板见是熟面孔,答道:“只能做牛肉面了。”
柏屹年笑了笑,“就想吃这个。两小碗。”
冷藏柜里还剩一碟牛肉和几样咸菜。柏屹年记得司从欢爱吃酱牛肉,辣白菜她也挺喜欢。他夹了几样咸菜,连同酱牛肉一起端上桌。两人相对而坐,司从欢拿着辣椒油壶,往她那头的几片牛肉上浇。
“这头也浇上。”柏屹年说。
“你不是不能吃辣么?”话一出口,司从欢自觉失言。先前她一直和他端着,这话一出口,边界感被打破,有些熟不拘礼了。
柏屹年像是请她验证,他夹起一片被淋过辣椒油的牛肉,送进口中。
司从欢等他“斯哈斯哈”找水喝,却等了个空。
“他家辣椒不辣。”司从欢说。她的胜负欲一向很强。柏屹年不跟她杠。
碗面上来了,香菜葱花白面浓汤,香气勾人。司从欢一手焐上斗笠形面碗,一手拿大木勺子舀汤喝。身子暖起来,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喝汤,挑面,夹菜,司从欢吃得惬意。出门时,她特意回身看了看招牌,这家挺好吃的,得记住店名,下回自己来。
柏屹年猜到她意图,说:“不外卖,只能堂食。”
“哦,味道不错。”
柏屹年依着司从欢的指挥,把车停到学府花园的北门口。
司从欢眼看柏屹年也要下车,说:“我自己进去就行。”
“太晚了。”柏屹年已经拿掉安全带。
司从欢看他道貌岸然,心有成算的样子来气。她心一横,打开车门下车,迈着大步,朝着对面小区走去。
柏屹年乐见司从欢各种小作,尤其喜欢看她露着狐狸尾巴招摇的得意模样。不过,眼下,她像一只气炸了的公鸡。司从欢随着住户走进小区,穿过幢幢楼房。是了,她住在锦绣花城——柏屹年家的对面。
柏屹年跟着她走出学府花园东门,过横道,拐上人行横道,再进锦绣花城南门,一路向北。司从欢拉开单元门,憋着破罐子破摔的劲,一口气上到五楼,掏出钥匙插到锁眼。这应该是她这辈子开门速度最快的一次。
“啪”地一声,门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如果柏屹年反应再慢点,恐怕就要血溅当场了。他当了三十年天之骄子,哪受过如此轻慢。
“司从欢!”柏屹年气得脑仁疼。看吧看吧,她就是这样没良心。当初千般好万般好,成天要请他吃饭,还邀他一起旅游,承诺一起养猫,结果,临近毕业,一声不吭,卷铺盖跑路。现在,又这样!看到家了,把他当破抹布一样给扔了!
司从欢一进屋,半点不拖延,立刻脱换衣服,卸妆……
她沾湿化妆棉,挤上卸妆液……心道:忙起来,忙起来就好了,不去想他!
柏屹年气愤地拍了下门。夜深人静,恐妨害他人休息,缓了缓,柏屹年改拍自己额头。正巧对面男主人开门,扔出一袋子垃圾。他看见柏屹年,“呦”了一声,用过来人的语气说:“不让进?犯啥事了?”
柏屹年无语,他也想知道,他是犯天条了么?
“下回给人家带点东西回来。——对了,要是问你,你可得说没下回了啊。”
柏屹年点头,礼貌受教的样子。他目送完热心大哥回屋,再一回头,发现钥匙竟赫然挂在门上。
司从欢听见门开的声音,顾不得脸上的泡沫,匆匆从卫生间出来一看究竟。
“以你的记性,还是换指纹锁吧。能安全些。”柏屹年说完,把手中的钥匙放在了鞋柜上。他转身欲走,可不甘、不愿、不解等等情绪一起翻涌上来,烧得他五中俱沸。
柏屹年刹住脚步,说:“司从欢,我想要你一个解释。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司从欢静静看着他,他的眼神里交织着难过和期待。
司从欢感觉一阵耳鸣,默了默,她讥讽一笑,沉声静气反问他:“解释什么?你仅作为我曾经的师长。还有,柏教授,您是不是该有点边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