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阿巴斯带来了坏消息。
陆沉舟是被他的脚步声吵醒的——不是平常那种沉稳的步子,是跑的,很急,踩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啪啪响。
他睁开眼睛,看见阿巴斯冲到塞缪尔面前,脸色白得像纸。
“联军来了。”
塞缪尔正在给苏莱曼喂药。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最后几滴药水喂进婴儿嘴里。
“到哪里了?”
“两条街外。他们在搜人。挨家挨户地搜。”
陆沉舟坐起来,睡意全没了。
“搜什么人?”
阿巴斯看着他。
“所有人。他们还活着的人。”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女人们抱紧了孩子,老人们闭上眼睛开始念经。角落里那个截肢的老人——穆斯塔法——撑着身体想坐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塞缪尔把苏莱曼放进那个女人怀里,站起来。
“能转移吗?”
阿巴斯摇头。
“来不及。他们已经到了。”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轰炸,不是枪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踩在废墟上。还有狗叫。
塞缪尔和陆沉舟对视了一眼。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地下室的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话,用阿拉伯语,用英语,用扩音器。
“All civilians, come out with your hands up. You will not be harmed. Repeat, come out with your hands up.”
(“所有平民,举手出来。你们不会受到伤害。重复,举手出来。”)
陆沉舟回头,看向塞缪尔。
塞缪尔靠在墙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在动——很快地扫过地下室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计算什么。
阿巴斯走过来,压低声音。
“怎么办?”
塞缪尔没回答。他看着陆沉舟。
“你怕吗?”
陆沉舟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怕吗。”
陆沉舟想了想。
“习惯了。”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终于到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时刻。
“我有个办法。”他说,“但需要你帮忙。”
“说。”
塞缪尔走过去,从角落里拿起那个帆布包。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纱布,酒精,抗生素,手术刀。然后他把包递给陆沉舟。
“拿着。”
陆沉舟接过来,不明白。
塞缪尔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平静。
“如果他们进来,发现一个西方医生在这里,所有人都得死。但如果他们发现一个西方医生在这里,而且他手里有刀——”
他顿了顿。
“他们会先开枪打死我。然后他们就不会再搜了。”
陆沉舟愣住了。
“你疯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塞缪尔说,“他们要找的是活人,是平民,是‘恐怖分子’。他们不会花时间在一个死人身上。我死了,他们就走。”
陆沉舟盯着他,手里的帆布包变得很重。
“不行。”
“你有别的办法?”
陆沉舟没说话。
脚步声更近了。狗叫声就在头顶。
塞缪尔伸手,从他手里拿回那把手术刀。
“帮我一个忙。”
“什么?”
“告诉苏莱曼,他的名字是我起的。告诉他,他应该活成‘和平之人’的样子。”
陆沉舟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你自己告诉他。”
“如果我活着回来,我就告诉他。”塞缪尔说,“如果我回不来——”
他没说完。
因为陆沉舟突然伸手,把那把手术刀夺了过去。
塞缪尔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陆沉舟没理他。他转身,走向地下室的门口。
“陆沉舟!”
他停下,回头。
塞缪尔站在昏暗的灯光里,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计算的表情,而是别的什么,陆沉舟没见过的东西。
“你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变了。
陆沉舟看着他。
“你给苏莱曼起名字。你给穆斯塔法截肢。你用手挡住我的子弹。”他说,“你比我重要。”
“放屁。”
陆沉舟愣了一下。
塞缪尔从来没说过这两个字。
塞缪尔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冷,但很用力。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出来的,“你死了,那些照片怎么办?你死了,谁替那些人记住?你死了——”
他顿住了。
陆沉舟看着他。
“我死了,怎么了?”
塞缪尔没说话。他就那样抓着陆沉舟的手腕,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外面又传来喊话声。
“This is your final warning. Come out now, or we will come in.”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现在出来,否则我们进去。”)
地下室里,有人在哭。很小的声音,拼命压着的那种。
塞缪尔终于开口了。
“你死了,”他说,“我怎么办?”
陆沉舟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塞缪尔,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重,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那种。
外面开始砸门了。
砰。砰。砰。
塞缪尔松开他的手腕,深吸一口气。
“行。”他说,“一起。”
“什么一起?”
“一起出去。”塞缪尔看着他,“你是东方记者,我是西方医生。我们一起出去。他们要么两个都杀,要么两个都不杀。”
陆沉舟盯着他。
“你疯了。”
“你说过了。”
“那是两个都杀。”
“那就两个都杀。”塞缪尔说,“至少不用猜谁死了另一个怎么办。”
砰——门被砸开了。
刺眼的光涌进来。
塞缪尔和陆沉舟并肩站在地下室的门口,面对着那些举着枪的人。
领头的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个组合——一个东方人,一个西方人,站在一起,手里什么都没有。
“Hands up!”(“举手!”)
他们举起手。
士兵们冲进来,把他们按在墙上。有人搜他们的身,拿走陆沉舟的相机,拿走塞缪尔的手术刀。
“Who are you?”(“你们是谁?”)领头的士兵问。
陆沉舟没说话。
塞缪尔也没说话。
士兵盯着塞缪尔,看了很久。
“You're Western.”(“你是西方人。”)
“Yes.”
“What are you doing here?”
(“你在这里干什么?”)
塞缪尔看着他。
“Saving people.”
(“救人。”)
士兵冷笑了一声。
“Saving who? Terrorists?”
(“救谁?恐怖分子?”)
“Saving babies. Saving old men. Saving people whose legs got blown off by your bombs.”
(“救婴儿。救老人。救那些被你们的炸弹炸断腿的人。”)
士兵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塞缪尔,眼神变得很冷。
“You're under arrest.”
(“你被捕了。”)
有人把塞缪尔往外推。
陆沉舟想动,被按住了。
“他呢?”塞缪尔回头,看着陆沉舟。
士兵看了陆沉舟一眼。
“Journalist?”(“记者?”)
陆沉舟没说话。
士兵翻了翻他的证件,然后扔在地上。
“Get out. Leave this area within 24 hours, or you'll be treated as a hostile.”
(“滚。24小时内离开这片区域,否则视同敌对人员。”)
塞缪尔被推着往外走。
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白大褂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了,背上还有血迹,是他的,是别人的,已经分不清了。
塞缪尔没有回头。
但就在他即将走出那道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用中文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陆沉舟听见了。
他说的是:
“笔记本在我口袋里。记得写。”
然后他被推走了。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陆沉舟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阿巴斯走过来,把相机捡起来,递给他。
“你还好吗?”
陆沉舟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镜头碎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门。刺眼的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塞缪尔不见了。
那天晚上,轰炸又开始了。
陆沉舟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
塞缪尔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他一直没想明白。
“记得写”——写什么?
他翻开笔记本,看到自己之前写的那些字。
第一页:大寒行动第七天。我遇到一个西方医生,叫塞缪尔·温特。他救了一个婴儿,然后问我:拍了有什么用?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我还在拍。
第二页:大寒行动第八天。塞缪尔·温特为了一个婴儿,一个人穿过三条街去找药。中了一枪,没死。他问我为什么用身体挡子弹,我说是因为药。他没信。
第三页:大寒行动第九天。塞缪尔·温特会说中文。他从第一天就听得懂我说的每一个字。他说,那些话应该有人听见。
第四页:大寒行动第十天。他们想让塞缪尔走。他没走。他说,现在回去,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我希望他留下。
第五页:大寒行动第十一天。苏莱曼活下来了。塞缪尔问我为什么用身体挡子弹,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因为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他翻到新的一页。
拿起那支英雄钢笔,蓝色的墨水。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动。
写什么?
写他被抓走了?写他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写他最后说的那句话——“笔记本在我口袋里。记得写”——是什么意思?
外面轰炸声越来越近。
陆沉舟终于落笔。
“大寒行动第十二天。塞缪尔·温特被抓走了。他说,笔记本在他口袋里,让我记得写。我不知道写什么。但我还在写。”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
旁边,苏莱曼在女人怀里轻轻哭了一声。
陆沉舟看着他。
“你爸爸被抓走了。”他说,“但他给你起了名字。所以你得活着。”
苏莱曼当然听不懂。他只是哭。
陆沉舟把他抱过来,轻轻摇晃。
他哼起那首母亲以前哼过的歌——不成调,但哼着哼着,苏莱曼不哭了。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想起塞缪尔说过的话。
“告诉他,他的名字是我起的。告诉他,他应该活成‘和平之人’的样子。”
陆沉舟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会告诉他的。”
“但你得自己回来告诉他。”
那天深夜,轰炸停了。
陆沉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他睡不着。
旁边空了一块——那是塞缪尔的位置。以前他每次醒过来,都能感觉到那个人在旁边呼吸。现在那里只有冷。
他睁开眼睛,看向那道门。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塞缪尔问他的那个问题。
“拍了有什么用?”
他当时说:“总有人会信。”
现在他知道了——拍下来的东西,有没有人信,他不知道。但有人需要被记住。有人需要被写下来。
塞缪尔说:“那些话应该有人听见。”
现在他听见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大寒行动第十二天,深夜。塞缪尔·温特不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我知道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记得写。’
我会写的。
写他给苏莱曼起名字。写他给穆斯塔法截肢。写他用手挡住我的子弹。写他用中文说‘你死了我怎么办’——那句话我没写进日记里,但我记得。
我会记得。
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他写完,把笔记本合上。
外面,月光很亮。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