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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空

塞缪尔走后的第一天,地下室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平和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等、都在听的安静——等着轰炸声,等着脚步声,等着那道门被再次砸开。

陆沉舟靠着墙,手里握着那支英雄钢笔。

苏莱曼在女人怀里睡着了。穆斯塔法的腿在慢慢愈合。阿巴斯在角落里分发最后一点馕,每个人分到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

没有人说话。

但陆沉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塞缪尔。那个西方人。那个救了他们的人。那个被抓走的人。

中午的时候,阿巴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

陆沉舟没回答。

阿巴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回来的。”

陆沉舟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阿巴斯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见过很多人。有些人是会回来的那种人。他是。”

陆沉舟没说话。

阿巴斯站起来,走了。

陆沉舟继续靠着墙,看着那道门。

他想起了塞缪尔说的那句话——“你死了我怎么办”。

当时他没回答。现在他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他知道,塞缪尔不在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了。

不是联军,是难民——三个家庭,十几个人,从城西逃过来的。他们说那边已经全炸平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走了两天两夜才到这里。

阿巴斯把他们迎进来,给他们水,给他们馕。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有一个男人的眼睛瞎了一只,用布蒙着,血已经干了。

陆沉舟站起来,走过去。

“那边怎么样了?”

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看着他,用阿拉伯语说了什么。阿巴斯翻译。

“他说,联军在清场。见到活人就抓,抓不到就杀。他们已经杀了很多人。”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有听说一个西方医生被抓吗?”

阿巴斯翻译了。

男人摇头。

“他说没听说。但他们抓了很多人,都关在城东的体育场里。”

陆沉舟的心往下沉了沉。

城东的体育场。他知道那个地方。战前是踢足球的,现在成了临时监狱。

塞缪尔在那里吗?

他还活着吗?

---

那天晚上,陆沉舟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阿巴斯面前。

“我要去城东。”

阿巴斯愣住了。

“什么?”

“城东。体育场。塞缪尔可能在那里。”

阿巴斯盯着他,像是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那里是联军驻地。你去了就回不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陆沉舟看着他。

“他救过你们。他救过苏莱曼。他救过穆斯塔法。他救过很多人。”

阿巴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说,“但你去能干什么?你一个人,没有枪,没有支援,你去了也是送死。”

陆沉舟没说话。

阿巴斯看着他,忽然问:

“你爱他吗?”

陆沉舟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你爱他吗?”

陆沉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巴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活了四十五年。我见过很多人。”他说,“你们看对方的眼神,不一样。从第一天就不一样。”

陆沉舟没说话。

“你不回答也行。”阿巴斯说,“但你要去送死之前,最好想清楚——他希望你这么做吗?”

陆沉舟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希望我活着。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他也希望有人记得。如果有人记得,死的人就不算白死。”

阿巴斯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那是一块用旧布包着的牌子,上面刻着阿拉伯文。

“这是我妻子的遗物。”他说,“她死的时候,我在她身边。这个牌子保佑我活到现在。”

他把牌子塞进陆沉舟手里。

“带上它。活着回来。”

陆沉舟握着那块牌子,很轻,但很暖。

“谢谢。”

---

黎明前,陆沉舟出发了。

他把相机留给阿巴斯,把笔记本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把那支英雄钢笔插在左胸——和往常一样。

苏莱曼还在睡。穆斯塔法也睡了。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陆沉舟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推开那道门。

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废墟像巨大的坟场。他沿着墙根走,避开开阔地,尽量不发出声音。

城东。

体育场。

塞缪尔。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词,像念经。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开始亮了。他躲进一栋半倒塌的建筑里,等了一会儿。无人机从头顶飞过,嗡嗡的,像巨大的蚊子。

等它飞远了,他继续走。

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一具尸体,已经发臭了,被野狗啃过。

一只童鞋,和第一天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一面墙上用血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他认不出是什么语言。

他没拍照。相机不在身上。

但他记住了。

塞缪尔说过,那些话应该有人听见。

他记住了,回去以后可以写下来。

如果他能回去的话。

---

中午的时候,他看到了体育场。

那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周围围着铁丝网,门口有士兵把守。里面传来很多人的声音——哭的,喊的,唱的,分不清是什么语言。

陆沉舟趴在距离体育场两百米的一栋楼里,用塞缪尔留下的那架望远镜观察。

他看到了很多人——穿着平民衣服的人,挤在露天的场地里,没有遮阳,没有水,没有食物。有人在倒下,有人去扶,然后一起倒下。

他没看到塞缪尔。

他看了两个小时,换了三个角度,还是没看到。

太阳开始西斜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天黑前回去——或者进去。

他选择了后者。

他把那块牌子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然后从楼里走出去,走向那道铁丝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士兵举起枪。

“Stop! Who are you?”

(“站住!你是谁?”)

陆沉舟举起手。

“I'm a journalist. I'm looking for someone.”

(“我是记者。我在找人。”)

士兵盯着他。

“Who?”

(“谁?”)

“A Western doctor. Samuel Winter. He was brought in yesterday.”

(“一个西方医生。塞缪尔·温特。他昨天被带进来的。”)

士兵愣了一下,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You mean the traitor?”

(“你说那个叛徒?”)

陆沉舟的心猛地一紧。

“Where is he?”

(“他在哪里?”)

士兵指了指体育场里面。

“Over there. In the special section. For people who need to be ‘questioned’.”

(“那边。特别区域。给需要被‘问话’的人准备的。”)

陆沉舟往前迈了一步。

士兵的枪口顶在他胸口。

“You can't go in. No one goes in.”

(“你不能进去。谁都不能进。”)

陆沉舟看着他。

“I'm not leaving without him.”

(“不带他走,我不离开。”)

士兵冷笑了一声。

“Then you can stay here and wait. Maybe they'll let you in when they're done with him.”

(“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也许他们问完话了会让你进去。”)

他顿了顿。

“If he's still alive.”

(“如果他还没死的话。”)

---

陆沉舟在体育场外面等了一夜。

他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遮挡。夜里很冷,他缩在墙角,把那块牌子握在手心里。

他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喊叫,哭声,有时是枪声。

每一次枪声响起,他的心就揪紧一次。

他不知道塞缪尔在哪一栋建筑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那一声枪响是不是他的。

天亮的时候,有人出来了。

不是塞缪尔,是一个士兵。他走到陆沉舟面前,扔给他一张纸。

“What's this?”(“这是什么?”)陆沉舟问。

士兵没回答,转身走了。

陆沉舟低头看那张纸。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有联军的标志,还有几行英文。

“被拘留人员转移通知”

姓名:Samuel Winter

状态:已转移

目的地:不明

日期:大寒行动第十三天

陆沉舟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已转移”——什么意思?

是活着转移,还是死了转移?

“目的地不明”——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让他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巨大的体育场。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铁丝网上,闪着冷冷的光。

塞缪尔不在这里了。

他去哪里了?

他还活着吗?

陆沉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回去。

回去告诉阿巴斯,告诉穆斯塔法,告诉那些等着的人。

回去写下来。

塞缪尔说过:“记得写。”

他记得。

陆沉舟回到白沙瓦小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地下室的门,阿巴斯第一个冲过来。

“你回来了!你——”

他看见陆沉舟的表情,话停住了。

陆沉舟走到角落里,靠着墙坐下。

阿巴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没找到?”

陆沉舟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递给阿巴斯。

阿巴斯接过来,看了很久。

“‘已转移’……这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闭上眼睛。

“不知道。”

阿巴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活着吗?”

陆沉舟没回答。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等他。”

阿巴斯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陆沉舟一个人坐在那里。

旁边,苏莱曼在女人怀里轻轻哭了一声。穆斯塔法在睡梦中呻吟。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拿起那支英雄钢笔,蓝色的墨水。

“大寒行动第十三天。塞缪尔·温特被转移了。我不知道他还活着吗。不知道他被送去哪里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

但我会等。

他说过,记得写。我写。

他说过,那些话应该有人听见。我听见了。

他说过,晚安,陆沉舟。

我等他再说一遍。”

他写完,把笔记本合上。

外面,月光很亮。

他闭上眼睛。

旁边空了一块,还是冷的。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笑。

因为他记得塞缪尔说的最后一句话——

“笔记本在我口袋里。记得写。”

他在写。

他会一直写。

等他回来,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