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不是轰炸，不是婴儿哭，是成年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他睁开眼睛，煤油灯还亮着，阿巴斯站在几个男人面前，脸色很难看。
塞缪尔不在旁边。
陆沉舟坐起来，四处看了看。地下室的角落里，塞缪尔蹲在一个老人面前，正在给他包扎腿上的伤口。老人的腿肿得厉害，发黑发紫，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腐肉的味道。
陆沉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怎么了？”
塞缪尔没抬头。
“坏疽。得截肢。”
陆沉舟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条腿——小腿以下已经黑了一半，皮肤溃烂，有液体渗出来。
“在这里？”
“在这里。”塞缪尔说，“不截，他活不过明天。”
老人听着他们说话，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用阿拉伯语说了什么，声音颤抖。
阿巴斯走过来，蹲下。
“他说，他不要截肢。他宁可死。”
塞缪尔抬起头，看着老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
“你告诉他，”他说，用英文，让阿巴斯翻译，“不截肢，你一定会死。截肢，你可能活。也可能死。但至少有个可能。”
阿巴斯翻译了。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塞缪尔站起来，走向那个帆布包。他翻出麻药、手术刀、止血带——东西不多，都是他从那个诊所冒险带回来的。
陆沉舟看着他把东西摆在地上，一件一件，动作很慢，很稳。
“需要帮忙吗？”他问。
塞缪尔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帮忙，我中枪了。”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那是你自己中的。”
塞缪尔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准备。但过了几秒，他开口。
“按住他。”
手术是在煤油灯下做的。
没有手术台，没有无影灯，没有专业器械。塞缪尔跪在地上，用那把从废墟里捡的剪刀——消过毒的，但毕竟是把剪刀——切开老人的小腿。
老人疼得晕过去两次。阿巴斯和另一个男人死死按住他，陆沉舟举着手机照明，手稳得像在拍照。
塞缪尔的手更稳。
他切开皮肉，找到血管，结扎，锯断骨头——每一步都像做过一百遍。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擦。汗流进眼睛里，他眨一下，继续。
陆沉舟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那时候塞缪尔跪在废墟里挖婴儿，手在抖。现在他的手不抖了，稳得像机器。
但陆沉舟知道，他不是机器。
因为他每切一刀，眉心就皱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沉舟看出来了。
四十分钟后，手术做完。
塞缪尔把截下来的小腿包好，放在一边。他开始缝合，一层一层，整整齐齐。缝完最后一针，他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他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阿巴斯端来水，他喝了一口，然后全部吐出来——他忘了自己还渴着，喝得太急，呛到了。
陆沉舟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
塞缪尔没睁眼。
“你觉得呢？”
陆沉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塞缪尔开口。
“我做过很多截肢手术。在正规医院里，有护士，有器械，有术后护理。”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这些东西的地方做。”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
“他可能还是会死。感染，失血，太多东西可以杀死他。”
陆沉舟看着他。
“但你做了。”
塞缪尔转头看他。
“你上次说，我是这里唯一一个和这场战争没有直接关系的人。”他说，“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陆沉舟没回答。
塞缪尔看着他，等他回答。
很久之后，陆沉舟说：“你现在有了。”
塞缪尔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那不是笑，更像是叹气。
“是啊。”他说，“我现在有了。”
那天晚上，老人活过来了。
他的体温在降，呼吸平稳了一些，脸色没那么灰败了。塞缪尔每隔一小时就去看他，测体温，换药，喂水。天亮的时候，他靠在老人旁边的墙上睡着了。
陆沉舟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年轻，眉心皱着，像在做梦。他的手还搭在老人的被子上，像是随时准备醒过来。
阿巴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Dr. Winter,”他说，“he's a good man.”
（“温特医生，他是个好人。”）
陆沉舟点点头。
“He is.”
阿巴斯沉默了一会儿。
“You know,”他说，“some people here, they don't trust him. Because he's Western. Because his country is the one bombing us.”
（“你知道，这里有些人，不信任他。因为他是西方人。因为他的国家正在炸我们。”）
陆沉舟转头看他。
“Do you trust him?”（“你信任他吗？”）
阿巴斯看着塞缪尔，看了很久。
“I trust what he does.”他说，“The man who cut off a leg to save a life—I trust that.”
（“我信任他做的事。那个为了救人而切掉一条腿的人——我信这个。”）
他顿了顿。
“But the man himself? I don't know. He doesn't let anyone know.”
（“但他这个人？我不知道。他从不让人知道。”）
陆沉舟没说话。
他看着塞缪尔，看着他皱着的眉心，看着他搭在被子上的手。
他想，阿巴斯说得对。这个人从不让人知道。
但他已经开始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麻烦来了。
一群男人堵在地下室门口，领头的是一个陆沉舟没见过的人——五十多岁，留着灰白的胡子，眼神很硬。
阿巴斯迎上去，和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走回来，脸色很难看。
“What's going on?”（“怎么了？”）陆沉舟问。
“They want Dr. Winter to leave.”（“他们想让温特医生离开。”）
陆沉舟愣了一下。
“Why?”
“Because he's Western.”（“因为他是西方人。”）阿巴斯说，“They say, if the联军 finds out there's a Western doctor here, they'll bomb this place. They say he's a liability.”
（“他们说，如果联军发现这里有西方医生，他们会炸了这里。他们说他是累赘。”）
塞缪尔靠在墙上，没动。他看着那群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沉舟站起来，走向那群人。
“He saved your people,”他说，“He cut off a man's leg yesterday to save his life. He went through sniper fire to get medicine for your babies. And you want him to leave?”
（“他救了你们的人。他昨天切掉一个人的腿救他的命。他穿过狙击手的火力去给你们的孩子找药。然后你们想让他离开？”）
领头的那个人看着他，眼神很硬。
“He's西方人,”他说，“His people are killing us. Every bomb that falls on this city, his people dropped it.”
（“他是西方人。他的人正在杀我们。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颗炸弹，都是他的人投下的。”）
陆沉舟盯着他。
“He's not his people.”
领头的人冷笑了一声。
“You think that matters to the bombs? You think they check his ID before they drop?”
（“你以为炸弹在乎这个？它们扔下来之前会查他的身份证吗？”）
陆沉舟没说话。
“If he stays,”领头的人说，“we all die. Him, you, us, the babies. You want that?”
（“如果他留下，我们都得死。他，你，我们，那些婴儿。你想这样吗？”）
陆沉舟回到塞缪尔旁边，坐下。
塞缪尔没看他。他看着那群人，看着他们窃窃私语，看着阿巴斯在和领头的人争论。
“他们说得对。”他说。
陆沉舟转头看他。
“什么？”
“他们说得对。”塞缪尔重复了一遍，“如果我留下，这里会被炸。不是可能，是肯定。联军有无人机，有天上的眼睛。他们迟早会发现我。”
他顿了顿。
“到时候，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陆沉舟看着他。
“你想走吗？”
塞缪尔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让我走吗？”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上次问我，为什么用身体挡子弹。”
塞缪尔没说话。
“我说是因为你有药。那是假的。”陆沉舟说，“真正的原因是——我不知道。”
他看着塞缪尔。
“我不认识你。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你是陌生人。但你跪在废墟里挖那个婴儿的样子，我拍下来了。后来你给我看伤口，让我帮忙，用中文跟我说‘你不想被听懂’。后来你用身体护住那个老人，像护住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塞缪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奇怪。”
“你也是。”
那天晚上，阿巴斯带来一个消息。
领头的人让步了。塞缪尔可以留下，但有一个条件——他不能离开地下室。白天不能出去。晚上如果必须出去，要有人跟着。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里有西方人。
塞缪尔听完，点了点头。
“Fair enough.”（“挺公平的。”）
阿巴斯看着他，叹了口气。
“You know,”他说，“you could leave. Go to联军lines. They'd take you back.”
（“你知道，你可以离开。去联军的防线。他们会接你回去。”）
塞缪尔没说话。
“Why don't you?”阿巴斯问。（“为什么不走？”）
塞缪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弟弟在联军那边。如果我现在回去，他们会用我换他。”
他顿了顿。
“我不想被换。”
陆沉舟看着他。
“你不想回去？”
塞缪尔转过头，看着他。
“你希望我回去吗？”
陆沉舟没回答。
塞缪尔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笑，没什么温度。
“我也不知道我想不想回去。”他说，“但我知道，现在回去，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陆沉舟愣了一下。
“你弟弟？”
“不是。”塞缪尔看着他，“你。”
那天深夜，轰炸停了。
地下室里很安静。婴儿偶尔哭两声，很快被哄好。老人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女人们轻声说着话，像在念经。
陆沉舟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听见塞缪尔在他旁边呼吸。浅浅的，均匀的，像是睡着了。
但过了很久，塞缪尔开口了。
“你明天还拍吗？”
陆沉舟没睁眼。
“拍。”
“拍什么？”
“拍你。”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陆沉舟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昏暗的光线里，塞缪尔也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什么东西。
“因为你在。”陆沉舟说。
塞缪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陆沉舟闭上眼睛。
“晚安，塞缪尔。”
塞缪尔没回话。
但过了很久，他轻轻说：
“晚安，陆沉舟。”
那天晚上，陆沉舟在笔记本上写下第四行字。
“大寒行动第十天。他们想让塞缪尔走。他没走。他说，现在回去，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我希望他留下。”
他写完，把笔记本合上。
旁边，塞缪尔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陆沉舟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听见塞缪尔轻轻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也希望我留下。”
陆沉舟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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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