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是被阿巴斯摇醒的。
“Lu! Lu, wake up!”(“陆!陆,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地下室里一片混乱,有人在哭,有人在跑,煤油灯的光晃得厉害。
“What happened?”(“怎么了?”)
“Dr. Winter—he's burning up.”(“温特医生——他在发高烧。”)
陆沉舟一下子清醒了。
他站起来,跟着阿巴斯走到角落里。塞缪尔靠墙坐着,闭着眼睛,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
陆沉舟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How long has he been like this?”(“这样多久了?”)
“I don't know. I just woke up and found him like this.”(“不知道。我刚醒来就发现他这样了。”)
陆沉舟低头看塞缪尔的腹部。那里的血迹比昨天更深了,渗出了新的血。
伤口感染了。
他掀开塞缪尔的衬衫——阿巴斯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肿得厉害,皮肤发红发紫,中间有脓水渗出来。这是弹片擦伤后没有清理干净,又没有及时用药的结果。
“We need to clean it. Now.”(“得清理伤口。马上。”)
阿巴斯看着他,一脸为难。
“But—but neither of us is a doctor.”(“但是——但是我们都不是医生。”)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Get me hot water. Clean cloth. And that bag he brought back—there should be supplies in it.”(“给我热水。干净的布。还有他带回来的那个包——里面应该有药。”)
阿巴斯犹豫了一下,然后跑去准备了。
陆沉舟跪在塞缪尔旁边,看着他的脸。烧成这样,人已经迷糊了。但即使迷糊着,他的眉头还是皱着,像在做什么噩梦。
“塞缪尔。”陆沉舟叫了一声。
没反应。
“Samuel.”
还是没反应。
陆沉舟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塞缪尔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焦距,转了转,才落到陆沉舟脸上。
“……Lu?”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Yeah. I'm here.”(“是我。”)陆沉舟说,“You're burning up. I need to clean your wound.”(“你在发高烧。我得清理你的伤口。”)
塞缪尔看着他,眼神涣散。
“You're not……”(“你不是……”)
“I know. I'm not a doctor.”(“我知道。我不是医生。”)陆沉舟说,“But I'm the only one here.”(“但这里只有我了。”)
塞缪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又闭上眼睛。
阿巴斯端着热水回来了。陆沉舟从那个帆布包里翻出酒精、纱布、还有一小瓶抗生素。
他看着那些东西,深吸一口气。
他没做过这个。但他见过。战地医院里,医生们就是这么做的——清理,消毒,包扎。那些医生也是人,也会紧张,但他们必须做,因为没有别人。
现在,他就是那个“没有别人”。
“Hold him.”(“按住他。”)他对阿巴斯说。
阿巴斯蹲下来,按住塞缪尔的肩膀。
陆沉舟用撕下来的布蘸了热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塞缪尔的肌肉绷紧了,但他没动,也没出声。
然后是酒精。
陆沉舟看了塞缪尔一眼。塞缪尔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This is going to hurt.”(“会很疼。”)
“Just do it.”(“动手就行。”)
陆沉舟把酒精倒上去。
塞缪尔的身体猛地弹起来,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青筋暴起,浑身都在抖。
陆沉舟按住他,没停。
他清理掉脓血,把伤口周围擦干净,然后撒上抗生素粉末,用纱布紧紧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像是过了五小时。
包完最后一圈,陆沉舟抬起头,发现塞缪尔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涣散退了一点,多了点什么——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
“You're done?”(“好了?”)塞缪尔问。声音还是很哑。
“Yeah.”(“嗯。”)
“Not bad for a journalist.”(“对记者来说,干得不错。”)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
“Not bad for a doctor who got himself shot.”(“对把自己弄中枪的医生来说,也干得不错。”)
塞缪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陆沉舟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很轻的笑。
阿巴斯在旁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You two are insane.”(“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塞缪尔没睁眼。
“He's the crazy one. I'm just unlucky.”(“他是疯的那个。我只是倒霉。”)
陆沉舟没反驳。
那天白天,塞缪尔一直在昏睡。
陆沉舟守在他旁边,隔一会儿就探探他的额头。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抗生素好像有用,但没那么快。
下午的时候,那个婴儿又开始哭。
陆沉舟看着那个年轻女人抱着他,怎么哄都哄不好。女人自己也快哭了。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过去。
“Can I try?”(“我能试试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婴儿递给他。
陆沉舟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有点手足无措。他从来没抱过婴儿。
他试着像塞缪尔那样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他母亲以前哼过的,很多年没想起来过了。
婴儿哭了几声,慢慢安静下来。
“You're good at that.”(“你挺擅长的。”)
陆沉舟转头。塞缪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墙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比早上清明多了。烧退了。
“You're awake.”(“你醒了。”)
“You sound disappointed.”(“听起来你很失望。”)
“I am. Less quiet now.”(“是有点。现在没那么安静了。”)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
陆沉舟抱着婴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How do you feel?”(“感觉怎么样?”)
“Like I got shot.”(“像中枪了。”)
“That's because you did.”(“那是因为你确实中枪了。”)
塞缪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纱布。
“You did this?”(“你包的?”)
“Yeah.”
“Not bad.”(“不错。”)
“You said that already.”(“你说过了。”)
塞缪尔伸手,把婴儿从陆沉舟怀里接过来。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塞缪尔低头看着他,很久没动。
“He needs a name.”(“他需要个名字。”)
“You're the one who saved him. You name him.”(“是你救的他。你起。”)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
“Suleiman.”(“苏莱曼。”)
陆沉舟愣了一下。
“Suleiman?”
“It means 'man of peace' in Arabic.”(“阿拉伯语里,是‘和平之人’的意思。”)
陆沉舟看着那个婴儿——生在战争里,被叫作和平。
“Good name.”(“好名字。”)他说。
塞缪尔没回话。他抱着苏莱曼,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很久。
久到陆沉舟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塞缪尔开口了。
“你那本笔记本,写了些什么?”
陆沉舟转头看他。
塞缪尔没看他,还在看苏莱曼。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陆沉舟愣了一下。
“What?”
“The notebook. The one you write in every night.”(“那本笔记本。你每天晚上写的那本。”)塞缪尔说,“I saw it. The first night.”
(“我看见了。第一天晚上。”)
陆沉舟盯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You……you saw it?”(“你……你看见了?”)
“You were asleep. It was open.”(“你睡着了。它开着。”)塞缪尔终于抬起头,看着他,“I didn't mean to read it. But it was right there.”
(“我不是故意看的。但它就在那儿。”)
陆沉舟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那本笔记本。那支英雄钢笔。他每天晚上写下的那些字——
“大寒行动第七天,白沙瓦。我遇到一个西方医生,叫塞缪尔·温特……”
“大寒行动第八天。塞缪尔·温特为了一个婴儿,一个人穿过三条街去找药。中了一枪,没死……”
他写的每一个字,塞缪尔都看见了。
“You……”陆沉舟的声音有点哑,“You can read Chinese?”
(“你……你看得懂中文?”)
塞缪尔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看不懂?”
陆沉舟愣住了。
塞缪尔说的是中文。
字正腔圆的中文。
陆沉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想起第一天晚上。自己蜷在墙角,笔记本摊在旁边,用中文写下那些话。他以为所有人都睡了。他以为没人看得懂。
他从没想过,旁边那个闭着眼睛的西方人,每一个字都读进去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陆沉舟说。
“嗯。”
“一直?”
“一直。”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好像没有理由。被骗的感觉?塞缪尔确实没骗他——只是没说。而他没问,是因为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一个西方人看不懂中文。
“那你为什么……”他顿了顿,“为什么一直不说?”
塞缪尔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苏莱曼。
“因为你写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写给自己看的。”他说,“如果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看得懂,就不该让你知道我看过。”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但现在我想让你知道。”
陆沉舟看着他。
“为什么现在?”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今天救了我。”他说,“你清理伤口的时候,手在抖。但你做完了。”
他顿了顿。
“你写我中枪的那一段,我看见了。你说‘他问我为什么用身体挡子弹,我说是因为药。他没信。我也不知道他信没信。’”
陆沉舟愣住了。
那是他第二天晚上写的话。
塞缪尔全都记得。
“我现在回答你,”塞缪尔说,“我信。”
地下室里很安静。煤油灯的光晃了晃,落在塞缪尔的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很柔和。
陆沉舟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久之后,他开口。
“你信什么?”
“信你不是因为药。”塞缪尔说,“信你是为了别的。”
“什么别的?”
塞缪尔看着他。
“你来说。”
那天晚上,轰炸又开始了。
这一次很近,近到地下室的顶在震,灰尘簌簌地往下落。婴儿在哭,女人在发抖,老人闭上眼睛念经。
塞缪尔靠着墙,一动不动。
陆沉舟坐在他旁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塞缪尔开口了。还是中文。
“怕吗?”
陆沉舟转头看他。
昏暗的煤油灯光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亮。
“习惯了。”陆沉舟说。
“习惯不是不怕。”
陆沉舟没说话。
“你呢?”他问,“你怕吗?”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怕死在这里。怕我弟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怕这些人都死了,只有我活着。”
陆沉舟没说话。
“你呢?”塞缪尔问,“你怕什么?”
陆沉舟想了想。
“怕拍下来的照片没人看。怕看的人不相信。怕有一天,我也会习惯——习惯死,习惯哭,习惯什么都不在乎。”
塞缪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用身体挡子弹。”塞缪尔说,“习惯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不会那么做。”
陆沉舟愣了一下。
外面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地下室都在晃。
陆沉舟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是塞缪尔的。
只是碰了碰,很快就移开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塞缪尔。塞缪尔已经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
但陆沉舟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的手,还在轻轻发抖。
那天深夜,轰炸终于停了。
陆沉舟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三行字。用的是那支英雄钢笔,蓝色的墨水。
他写完,把笔记本合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塞缪尔。
塞缪尔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但陆沉舟知道他没有睡着。
“晚安,塞缪尔。”他说。
塞缪尔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但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晚安,陆沉舟。”
陆沉舟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