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奕,明奕啊。”
明奕得知了真相,气得要走。雨伶慌乱地抱住她,明奕却解下环在她腰间的手,径自向前走去。雨伶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恨不能像在梦里那样转头当看不见。雨伶不知不觉就哭了,明奕听到她哭,又停下脚步。
“她想让你爱上的人,是我。”雨伶说,“除了爱,等你入局以后,她还有更多的方法让你离不开这里。”
席先生,明奕说,席先生的案子就是缠在她身上的重物。她想保住在南洋发展的机遇,就必须解决掉这个麻烦。魏先生和她做了交易,明奕打算借魏先生之手拆穿无相园的骗局,使伏堂春孤立无援。
明奕想带她走,所以劝她等到年后,在此之前她们要先稳住伏堂春。明奕把她的计划都说了出来,可脸上未见丝毫松懈。雨伶心里清楚,有些话,明奕还是没对她说。
房间里的灯稳定不断地输出光线,平衡着室内的氛围。窗外鸟也不叫、蛙也不鸣,像是刻意叫人冷静一样。雨伶抹去眼泪,瞧着明奕的背影,见她欲走不走、要动不动,也是犹豫的态势。雨伶在她身后清了清嗓,明奕脖颈僵了一下,遂又维持着沉默。
“明奕,你就不想知道,我有什么计划吗?”
明奕转过身来看她。雨伶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雕着西番莲纹样的紫檀木锦盒,明奕走到她身边,她就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在幽暗的灯火下闪着成千上万的碎光,光里又透着城市一般的灯红酒绿,叫人既无法直视,又不肯移开目光。雨伶兴许是早已习惯,望着那项链出神,明奕也在旁边瞧着。
明奕就想起她总见雨夫人手上戴着一枚火油大钻戒,雨夫人别的首饰可以不戴,却唯独不肯放弃那枚钻戒,仿佛那就是她的体面。直到后来某日,明奕再也不见她戴那枚戒指,现在想想,兴许是雨夫人受不了伏堂春的压榨,将那钻戒放弃了。
“这条项链值伦敦的一套公寓。”
雨伶说完,将五斗橱全部打开,一层又一层,明奕见里面全部是雨伶珍藏的珠宝首饰,每一件都算有分量。雨伶说:“这是她的东西,但只要我开口,她就会给我。”
明奕看着她,雨伶提起那条钻石项链,“在某种程度上,珠宝和黄金的意义一样,不是吗?与其叫雨先生抽了鸦片,叫雨夫人在赌桌上花光,倒不如借伏堂春的手变成这些东西。”
她看了明奕一眼,然后一层一层将五斗橱关上。
“我离开无相园,带着它们,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明奕问。
雨伶停顿了片刻,说:“像我母亲一样。”
她能感到明奕整个人都停滞了一瞬,雨伶也不说话,就这样等着她。明奕的喉头有些发抖,还是强压着抖动,问:“你母亲?”
“是,我的亲生母亲,在我九岁那年离开我的。”雨伶平静地说,“我听仆人们讲,她用带走的钱财,像你一样做起很大的生意。”
大概是听到雨伶这样解释,明奕不再那样紧张,却多了些哽塞的感觉。雨伶也不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听明奕出声,那声音是带着点畏葸的。
“雨伶,我……”
雨伶看向她,“嗯?”
“雨伶,”明奕顿了顿,“我有一件事,该告诉你。”
外面的夜寂静无声,偶然有只大番鹊飞过去,不知是被什么惊着了。雨伶独自坐在房内,看着窗外的蚊虫朝有光的地方扑棱翅膀。明奕则被关在门外,走廊漆黑,只有一点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流进来,耳边是蚊子嗡嗡的鸣声。
过一会儿,那房门开了一条缝隙,里面的灯光流进走廊,雨伶叫她滚进来,明奕就又钻入她的房间,顺手带上门。雨伶坐在贵妃榻上,也没了愠色。
虽说雨伶早有所料,不过当她听明奕亲口说出时,还是气得要命。这正如明奕从外人口中得知真相后能冷静,可亲耳听到雨伶承认时,也按捺不住恼火。这下冤冤相报,两两相抵。明奕拉了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白夫人还有救。”
“我知道。”
“你知道?”
雨伶别过头,说她早就知道白夫人的事。话到这里,明奕便也明白了,说:“我找过白夫人,叫她务必将遗产留给你。我原打算等初十那天,带你去见她。”
雨伶暂未答话,明奕就接着说下去,也是全盘托出,说她本来见白夫人状态不好,担心她突然离世。偏偏雨伶这时候离不开无相园。于是她干脆借伏堂春的办法,扮作是雨伶,独自到医院见了白夫人一面。
“伏堂春不会放心让财产过我的手。”明奕说,“我猜她会临时变卦,以我来胁迫白夫人。”
所以明奕是想叫白夫人提前准备,不受胁迫,起码先保证由自己拿到财产。可话谈完,明奕悲从中来,又将实情告给白夫人。
明奕说,我不知道你肯不肯相信。
雨伶听完明奕的话,沉默了许久,才出声。
“我想等拿到遗产,让伏堂春没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和你坦白。”雨伶深深吐出口气,“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明奕就点头。话说开后,两人反倒更是谁也不看谁,久久不发一言。雨伶清楚,明奕也清楚。白夫人的死成了一切的关键,白夫人成了拍板的终结者。这算怎么一回事呢?白夫人就要死了,可白夫人的死又像是雨伶的生。白夫人不死雨伶也不是不生,可白夫人要死雨伶就必须等她死后才能生。明奕终于也体会到这种苦楚,她站起身,重重叹了口气。
“我去劝她。”她说。
“劝她什么?”雨伶问。
“劝她试试手术。”
雨伶没说话,等了一会儿,才道:“你去劝吧。”
夜色是沉沉地压进每个人心里的。明奕忽然回身,走来握住雨伶的双手,说:“解决完白夫人的事,我们立马就走。”
像是刻意要以希冀代替悲伤一样。雨伶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里噙了泪水。
“有些事你不知道。”
雨伶终于不再能忍得住,流着泪说:“她杀了雨老爷,却嫁祸给我。无论是席先生还是小晚,案子都没有铁证,可她的手里有我杀人的证据。”
明奕怔住。
在那扇暗红色粗呢大门开启之前,雨伶站在其前方,有些不安地看着明奕。明奕却坚定不移。雨伶告诉她说,里面有一幅罗刹图,可能会吓到她。明奕说,我什么都不怕。
雨伶就推开了那扇大门,明奕顺着楼梯下去,在中央站定,仰望阁楼内的一切。环顾一圈后,她看到雨伶还是站在原地,就走到她身边。
“她在这里杀了雨老爷?”
雨伶点头。
“她也把你关在这里?”
雨伶别开视线。
“她还对你做过什么?”
“你应该去问她。”雨伶说,“有时候人们谈论起自己作的恶,会洋洋自得。”
明奕抱住她,雨伶在她怀中啜泣。月亮出来,老虎窗的光正好洒在她们身上。无相园的一切、雨伶的过往皆回荡在这阁楼内,从雨伶口中说出,变成一部历史。
此夜过后,无相园的白天就越来越长,可要是睁着眼过晚上,也觉得那夜晚越来越长。雨伶和明奕心照不宣地继续着这里的生活,唯一的不同就是原先是伏堂春欺瞒她们,现在变为她们一起欺瞒着伏堂春。
无相园的日日夜夜又仿佛很快,一下就来到雨伯逃走的日子。这天,仆人发现了雨伯空荡的床铺,又在床头发现一封魏先生的亲笔书。无相园彻底乱了,明奕大发雷霆。雨伶和明奕在走廊里的那番对话稳住了伏堂春,伏堂春在傍晚来找明奕,试图叫她给个准话。无相园下着大雨,大雨封路,就是想走也走不了。明奕故意不放话,借此拖延。
谁料伏堂春急了,来找雨伶,叫她和她配合,以照片来威胁明奕。
雨伶就说:“她已经承诺会留在无相园。”
伏堂春说:“她只是想稳住我。”
伏堂春在这一点上倒是没有看错。雨伶不肯答应,伏堂春就抬出雨老爷的命案来威胁。雨伶答应了。
雨伶就和明奕串通好,叫她逢场作戏。她的房间里也有个暗房,那暗房和旁边的储藏室相通,伏堂春就事先藏在暗房里面。明奕来找雨伶,抱着雨伶到床榻上去。两个人谁也不说,可都有点看戏的意思,看的是伏堂春的戏。
伏堂春从房门口进来,明奕起身。
伏堂春和明奕说话的时候,雨伶坐在床上,神情有点冷漠。明奕离开,伏堂春就冷笑地看着她。
“看来她没那么爱你。”
雨伶没有理她,只是忽然放松躺下,一头长发正好垂下床沿。她望着天花板,等了许久,忽然对伏堂春说话。
“你不该让她走的。”
雨伶看了她一眼,就转回头来闭上眼睛。在伏堂春的注视下,她含混不清地唤了一声明奕,那声音就像此时的灯光一样晦涩,像是嘤咛,却又带着无边的延展,胜过一切旋律。雨伶躺在那里,自顾自地唤着明奕的名字。
伏堂春站在床边,沉默不语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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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