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伶独自一人在房中,静坐了很久。她又回想到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
她爱我,也爱你吗?
明奕真的爱她吗?
雨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明奕不在的日子里,她的确很不好过,当然这其中不乏小晚的原因,两者混在一起,很难分辨谁多谁少。明奕会寄信回来,雨伶就像幼时那样每天都等着收信。不同的是明奕总会给她一个地址,她可以按地址寄信给明奕,可雨伶一封信都没给她寄过。
明奕最终还是回来了。其实雨伶早就在心里确认,明奕就算想走也是光明正大地走,不会这样不告而别。她说了不走,那就是不走。明奕回来后,总是想见她,雨伶也总是避着她,刻意保持距离似的。
这回明奕一走,伏堂春明显有点乱了阵脚,或许也和那日与雨伶的争吵有关。雨伶虽然早已旁观她的事,可时不时她心里也想,伏堂春这是走向毁灭的状态。毁灭是什么,雨伶也说不出具象的内容。她熟悉伏堂春,就像熟悉无相园头顶的那一方天一样,知道它放晴有什么前兆、暴雨有什么前兆,就算哪天有洪水、有地震,她也能从空气中嗅出味道来。
伏堂春慌不择路地抓住她,叫她等明奕回来,就对她说爱。伏堂春还是那样盛气凌人,可雨伶看到那背后是强撑的废墟。她扳过雨伶的肩膀,说,明奕那女人是个色厉内荏的怂货,你一开口,她装得再好也会缴械投降。你想想你对明奕说爱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对她说爱吗?
“明奕,我爱你。”
雨伶躺在盥洗室的春凳上,对着明奕忙碌的背影开口。明奕正挽着袖子从浴缸里舀热水出来,水汽缠绕在她的腰部,水流声盖过雨伶的声音。
“什么?”
明奕回头,疑惑地问。
雨伶没有再说。伏堂春逼她逼得越来越紧,也越发想掌控雨伶,雨伶也越发不知该怎么做。她躲着明奕,也像是在躲着她自己。伏堂春一面逼,她一面逃,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明奕和伏堂春说了男仆阿祥的事,伏堂春这回终于将他赶出了无相园。阿祥耍赖不肯走,管家就挥着藤条赶他走。雨伶拿到了那男仆房间的钥匙,将它放在厨房,几名仆人拿到钥匙就涌进房间,从房间里翻出他的工钱,分到每个被他勒索过的人手上。
伏堂春不仅想控制她,也想控制明奕。雨伶能看出明奕也在纠结、在苦恼,只是不知明奕的纠结和苦恼是为了谁。雨伶又是站在窗前,遥望那座十字架,仿佛是想它能给个答案一样。可她一低头,就看见明奕和雨伯肩并肩地在后园散步。
雨伶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只看到雨伯一句,明奕一句;雨伯再一句,明奕也再一句。雨伶突然就恼了,她抓起两扇窗狠狠一关,也心知那巨大一声肯定会把下面两人吓一跳。窗子合上,她愤愤地走到床前,抓起上面的靠枕丢在地上,一通乱砸。她的气也像这靠枕一样,砸的时候用尽力气,落在地上却悄无声息。
她想,她不仅自己要走,还要带明奕走,她一定要和明奕一起离开这里。
雨伶从没觉得这么憋屈。
她想这事一定得有个了断,兴许就在今晚。晚餐结束,她刚想找明奕说话,却被伏堂春叫到她的房间。
伏堂春说,明天或是后天,警察就又要来调查席先生的案子。她叫雨伶好好斟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席家都不在乎,警察还有什么查的必要?”雨伶说。
“席家不在乎,是因为他死在无相园。”伏堂春说,“可无相园在乎,只要无相园在乎,警察就得查下去。”
“无相园如果不再是无相园,席家就会反咬一口。”
“你在威胁我吗?”伏堂春笑了,随后用一种夸张的语气道,“你说啊!雨伶。你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人真相,告诉别人你是一条丧家之犬。”
雨伶看着她,“那就让我走,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在乎。”
“别这样,雨伶。”伏堂春忽然向她靠近一步,带着戏弄的意味注视她,“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东西…是你。”
雨伶便一句话也不再说,也打定主意以后什么都不说,只顺着她做。伏堂春又问她,明奕现在对她是什么感觉,雨伶的目光就变得悠长。
“她离不开我。”
可实际上呢?
“明奕,我不懂你。”
雨伶躺在玩偶中,耐人寻味地看着明奕。明奕在她身边,哭得一塌糊涂。雨伶刚刚去试探了她,她进一步,明奕就退一步,可当她退的时候,明奕又反进一步,雨伶这才意识到明奕退后的原因。雨伶还是没能说下去,匆匆离开那里。回到房间,她打开衣柜,顺着梯子爬上去,跳进那些玩偶里面。
雨伶并不是要寻死,只是实在想逃脱一阵。她像潜水一样潜进玩偶中,蜷缩成胎儿在母亲体内的姿势,一层又一层的玩偶叠压在她头顶,埋没了光线。雨伶睁着眼睛,眼前是盲人一样的黑暗;雨伶呼吸吐纳,缝隙里的空气逐渐被废气填满,回流进她的肺部。雨伶感到窒息,却赌气似的闭上眼。
外面有人呼唤她的名字,有人一下又一下地拽着柜门。雨伶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直到柜门“啪”一声开了,玩偶和她都涌出去,她闭着的眼睛有了光感,新鲜空气也重新进入她的肺中。耳边是明奕的哭喊,那声音大得让雨伶拧紧眉。
雨伶疲累地坐起身。
“明奕,全世界都在骗我,我有时也会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哪怕整个世界都在骗你,你也不要骗自己。”明奕捧着她的脸,“雨伶,你不想死,你还要活得很好。”
雨伶看着她,一时间什么都忘了,也什么都不想在乎。明奕抱着她走向窗台,雨伶的心跳得很快。明奕和她从窗台走到贵妃榻上,雨伶头一次发现,这贵妃榻居然还有这么多用处。此后的次次几乎都是如此。
后来又不知是哪次,雨伶累得不行,趴在贵妃榻的靠背上休息,腿下是纠缠不清的衣裙。她已不像首次一样不知疲倦、无休无止。明奕却还是兴致盎然,歇了一会儿,又往她身边凑。雨伶纠缠不过,不小心踹了她一脚,把明奕踹下了贵妃榻。明奕就使坏似的抓住她的脚腕,把她往贵妃榻的边缘拖。可真当雨伶被拽过去后,明奕又只是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小腿,安抚似的。趁雨伶放松警惕,她露出一丝坏笑,扬手照着某处不该拍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然后没等雨伶反应过来,就从背后拥住她,问她什么感觉。
雨伶本来正累着,此刻却不知为何,就那样怔住。明奕一下就明白,欢喜溢于言表,仿佛找到知音一般,抱着她问:“你那天做风筝,还有剩下的风筝线吗?”
雨伶摇头,明奕最终还是没能如愿。这里毕竟是无相园,她们往往也不会在一起待太久。反正自那晚过后,雨伶感觉心里不再那样紧绷,也有点像暂时忘却了烦恼。雨伶也懒得探寻这是否是长久之计。
后来就到那天晚上,那顿只有她、明奕和伏堂春的晚餐。雨伶突然就不愿再对伏堂春有任何容忍,爆发了一次当着众人面的反抗。
明奕也气得去找伏堂春,二人或许吵了一架。明奕出来不久,伏堂春就叫雨伶过去。这一次,雨伶清晰地感知到伏堂春慌了。
伏堂春愤怒地拽着雨伶,问她为什么反抗自己。雨伶就甩开她的手,冷笑着告她下次要发疯就在现场发,当着仆人的面发,否则事后她就当没这场事。伏堂春就更气,问,明奕跟你说什么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雨伶不慌不忙地回答,你想要她对我说什么,她就对我说了什么。
伏堂春松开她的衣袖。看来她也清楚得很,雨伶的反抗什么时候是有虚无实,什么时候是有实无虚。她虽然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像是看到后园木屋里那只常年醉酒的云豹忽然精神抖擞地走出领地,对烂果不屑一顾。
雨伶本想让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这样自己心里也不用受太多罪。谁知这天明奕一早就出去,等到晚饭吃完,众人都准备休息也不见她回来。外面下着大雨,雨伶都担心明奕是不是被困在路上,正想派人去找,明奕却浑身是水地回来了。
明奕的脸色相当不好,雨伶还不清楚她怎么了。明奕坐到那张贵妃榻上,雨伶看到她的神情有些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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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雨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