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选择之前,谢文青觉得,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便是选择,因为无论如何选,都逃不开痛苦,可现在,他发现,选择之后的痛苦才是最难忍受的。
最初的选择是锐利,鲜血淋漓,时间久了,疼痛会慢慢减弱,连绵不绝如影随形,随时间加深,伴随一生。
陈晞看他心不在焉,干脆给他放了两天假,他开公司也不是为了挣钱。
谢文青确实无心工作,没有推辞,简单交接一下手头的工作后,便离开了公司。
张小满新谈了男朋友,说是有一个挣钱的好路子,天天缠着他要钱去投资,谢文青身心俱疲,不想回去,便找了家咖啡馆休息。
林言打来电话的时候,谢文青正看和弟弟的合影,陷在无尽的回忆里。
“下班了吗?”知道他心情不好,林言发出邀请,“去喝一杯?”
咖啡厅灯光柔和,轻音乐缓缓流淌,却涤荡不了谢文青心中的愁闷,“好啊,来接我。”他发了位置过去。
张小满是个无底洞,总有千奇百怪的理由向他要钱,谢文青这些年挣的钱几乎都给了她。
工作这么多年,谢文青没房没车没存款,身上甚至连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张小满像一只吸金虫,吸附在他身上,给钱便甜言蜜语,没钱便谩骂殴打,只顾享受,从不关心儿子死活。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林言抬手遮住杯口,把酒杯拿开,“再喝该醉了。”
“请不起了?”酒精作用下,谢文青眼睛不再清亮。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林言笑笑,“醉酒伤身。”
谢文青不是馋酒的人,不让喝他便不喝了。
酒吧灯光昏暗,彩色灯光游弋,摇滚音乐震耳欲聋,谢文青环视大厅,目光落在中央跳舞的那些人身上,“真羡慕他们。”
不只他们,还有那些安静喝酒的,甚至角落里**的,他都很羡慕。
林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挑眉,“羡慕他们?”
“他们好快乐,无所顾忌,尽情释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像他,看似自由,身体却被各种傀线束缚着。
“我们也去跳舞。”林言拉他起来,痛苦憋在心里只会憋出内伤,发泄出来会好很多。
林言力气很大,谢文青几乎被拽起来,突然他的目光定在一处。
那个身影好熟悉,和文丛很像。
昏暗光线中,他努力辨认,有人经过,等他再看去时,那人便消失了。
这便是日有所思么?
谢文青低笑,文丛怎么会在这里,他不会在这里的,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怎么?”
谢文青摇头,“不是说陪我喝酒吗?”
“行。”林言抬手叫来酒保,“今天我舍命陪君子。”
大醉一场也是发泄,林言有意让他多喝,谢文青来者不拒,他本来也想喝,很快便醉了,眼神迷离,口齿不清。
喝醉后的谢文青和清醒的时候相差无几,很安静,只话比平时多了一些,手里捏着酒杯,一边诉苦,一边喝酒。
“我不应该出生的。”谢文青垂眸看着杯中酒,声音哀怨,“如果没有我,我爸妈就不会死,文丛也不会成为孤儿,受这么多苦。”
“不是你的错。”林言轻抚他后背。
“我是个灾星,所有对我好的人都会变得不幸。”谢文青板着手指数,每说一个就伸一根手指,“爸爸,妈妈,文丛……文丛现在一定恨死我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林言建议,“想他就去找他。”
谢文青摇头,“我没脸见他,是我抛弃了他,若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受这么多苦。林言,你走吧,我们今后不要再见面了。”
林言笑问,“要抛弃我?”
“跟我在一起,你也会变得不幸的。”
“不会的。”
“为什么?”谢文青凑近问。
林言扭头,鼻尖相距不过两寸距离,他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可以清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影子。
林言心狠狠跳了一下,他扭过头,“我的不幸已经过去了,你带给我的都是美好的东西。”
“什么美好的东西?”谢文青凑的更近了。
林言确定他喝醉了,他现在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
很快,他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半天得不到回应,醉鬼失望离开,“谢谢。”
“谢我?”
清醒也是一种束缚,醉酒后才是人最真实的模样,说出的话才是最真实的想法。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这个时候有你陪在身边,我真的很感激,是你救了我。”醉鬼身上没力气,歪向一边。
林言把他扶正,“我对你这么重要?”
谢文青点头,用力有点猛,这一次歪在林言身上,“嗯。”
“你打算怎么报答我?”林言换了个姿势,让他靠的更舒服些。
谢文青很仗义,“不管什么事,只要你开口,我没有二话。”
林言低头,由于角度问题,只看到对方乌黑头发,发梢搔在下巴,也搔在他心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抚在对方柔软的红唇。
既然喝醉了,那做一些不恰当的动作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温热柔软的红唇让林言流连忘返,“此话当真?”
“当然。”
红唇微张,扫过手指。
昏暗的酒吧,到处是寻欢之人,在外人眼中,他们俨然是其中一对。
林言觉得该带人离开了。
漆黑夜幕,星光点点。
谢文青喝醉了,一个人站不稳,靠着林言支撑才勉强能走。
夜风一吹,林言的脑子清醒不少,谢文青很重感情,趁火打劫,不是好选择。
他喜欢谢文青,但不想趁人之危,“我送你回去。”
“不回去。”谢文青虽然喝很醉,尚有一丝理智,回去要见到张小满,他现在不想见到那个女人,“我不回去。”
林言内心天人交战,他是君子,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谢文青,你知道我是同性恋,也知道我喜欢你,对吧?”
谢文青没有回答。
最后,林言还是把人带了回去,谢文青现在醉得东倒西歪,完全不能照顾自己,把他一个人放在酒店,他不放心,如果要陪着,那在哪都是一样的,家里还舒服些。
自己的家,自己的床上,躺着自己喜欢的人。
林言的目光随谢文青呼吸起伏。
良久,关灯,转身离开。
谢文青睡得不太好,即便脑袋不清醒,身体仍然不能适应陌生的环境,睡梦中不停地有人给他讲话,一个接一个,一个换一个,无休无止。
“钱呢?你把钱藏哪里?快给我。”
“哥,你知道我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不是我哥,我哥不会这么对我的。”
“我亲爱的宝贝,生日快乐。”
“你是我生的,一辈子都不会变。”
宿醉头疼,加上一夜乱七八糟的梦,谢文青醒来的时候脑子几乎要炸开,在床上缓了一会儿他才起床,看到被子的一刹那,僵在哪里,不是自己家?
昨晚喝得太多,完全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了。
看装饰,应该不是酒店,难道是林言家?
谢文青趿拉着拖鞋出去,冰箱上有便签:蜂蜜水可以缓解头疼,餐桌上有早饭,我中午不回家,好好休息。
谢文青确实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既然主人这么说了,他便不客气地鸠占鹊巢,留了下来。
没有人认识,没有人打扰,只有一个人,闹市中,这间小小的房间好似一个世外桃源。
谢文青看了电影,听音乐,打扫房间,惬意又满足。
下班的时候,谢文青给林言打了电话,“快下班了吗?”
“马上。”林言合上电脑,“你呢,今天都做了什么?”
“看了一部很好看的电影,晒太阳,顺便帮你打扫房间。”
林言笑说,“有劳谢总,还帮我打扫房间。”
“总不好白吃白住。”谢文青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为什么不是你做?”
谢文青在做饭上实在没天赋,为了照顾文丛,硬着头皮学做饭,学了那么久,做出来的东西依然难以下咽。
文丛在做饭上就很有天赋,照着网络上的视频,一次就可以把菜做得很好吃。
谢文青神色暗了暗,“吃了我做的饭可是会进医院的。”
林言进门的时候,谢文青已经买好晚饭,看到他进门后,说了句,“回来了?”
林言换鞋的动作忽然停在那里,这不是妻子等待回家的丈夫说的话吗?
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下班之后马上可以见到对方,聊工作,聊生活,一起出门采购,林言把这些定义为同居。
谢文青以为对方在看他身上的睡衣,解释说,“我没有可以换洗的衣服,暂时借你的穿一下,不介意吧?”
“衣柜里的衣服你可以随便穿。”林言当然不介意,“想在这里住几天,就住几天。”
买饭的时候,谢文丛顺便买了水果,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水果,聊工作的事情。
谢文青笑问,“你就这么把公司的机密告诉我,合适吗?”
“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会出卖我?”林言突然问,“文青,今后有什么打算?”
谢文青无声叹息,有张小满这个亲生母亲在身边,他有什么未来可言,想到文丛,他心里隐隐作痛。
林言发出邀请,“你现在的公司规模太小了,完全没有没有发展空间,你待在那里大材小用了,来我们公司怎么样?”
谢文青笑说,“你这算不算假公济私?”
“怎么会,论能力,你绝对在我之上。”虽然他的确有私心,但林言相信,以文青的能力,他来公司绝对对公司百利无一害,对他本人未来也有很大的帮助,是双赢的事情。
曾经的谢文青亦是豪情壮志信心满满,可那些随着张小满的出现都消失了,现在他只求有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我现在的公司挺好的。”
“好吧。”林言也不强求,有些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若你什么时候打算换个环境,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既然工作不劳心,终身大事有想过吗?”
时间改变了谢文青,也改变了林言,曾经那个被性取向逼进死胡同的小男孩,现在已经坦然接受,有了喜欢的人,并且勇敢示爱。
异性恋也好,同性恋也好,都是正常人,他有权利追求幸福。
高中的时候忙着学习,后来一心扑在照顾文丛上,之后,谢文青的生活便被消失快二十年的亲生母亲占据,整日忙着处理张小满的事情,他筋疲力尽。
谢文青望着天花板,自嘲,“我这样的人,会有人接受吗?”
“为什么没有?”林言挪动身子,把手伸到谢文青面前,悉数他的优点,“长相帅气,气质出众,谦和温润,能力卓越。”
“没有前途,没有未来,只有永远填不完的窟窿。”谢文青苦笑。
林言手搭在谢文青肩膀,拇指摩挲,眼含深情,“文青,你真的很好,认识你的人都会被你的魅力折服,你不需要妄自菲薄,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的,阿姨的事情也是一样,你的人生还很长,你也可以拥有美好的生活,拥有爱你的另一半,过幸福的日子。”
谢文青扭头,对上林言的目光,“林言,谢谢你。”
身处深渊的人才会知道,低谷时有一个人陪在身边,是多么大的幸运,谢文青是不幸的,同时又是非常幸运的。
“你救了我,现在,换我来救你。”
林言慢慢靠近,谢文青撞入对方温柔多情的眼眸,有些不自然的避开。
沉默暧昧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要拒绝,文青,你可以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