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那边。
前些天凌予羨和其他人员已经把现场布置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正在筹划着流程的确认和模特们的排练工作。
盯完全程的展示,除了指出来的少数需要调整的细节。从开场的灯光与音乐,到最后登台,模特、设计师和其余时装秀主要策划人的共同谢幕。
虽然只是一次排练,凌予羨也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服设系学生共同筹备的展览,由最开始的激动、兴奋和紧张,到现在稳重、欣慰,更多的是感动。
看着自己一笔一划斟酌、一针一线缝制,无数灵感汇集而诞生的作品,它将被展示到众人眼前,虽然现在还不够成熟、不够完美,但就像爬坡上坎,这回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灯光恰到好处地打在展台上,即使这只是一次模拟,台上的年轻人们,模特或是设计师、策划或是嘉宾,他们虔诚地向这个舞台、向台下不存在的观众们鞠躬……
“羡羡!你怎么还在这儿啊,我后台找你半天了,挺晚了,我们等会儿约个夜宵吧!你看什么呢?”卸完妆发、换过自己的衣物的夏语双从凌予羨身后走过来,手轻轻搭在凌予羨的肩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行啊!刚刚舞台的设计有几个不太完美的地方,后台管理也有些小纰漏,我们这里需要复盘整改一下。但是你的专业能力真的好强,在T台上那个气质和日常生活中完全不一样了,简直是气场全开!我回头得好好感谢一下Sean学长,给我找了个宝儿。嗯?宝儿……”
不知道“宝儿”这个词是戳中了两个女生的什么笑点。
两人靠在一块儿就笑得直不起腰来了,凌予羨和夏语双头肩靠在一起一抖一抖的,笑声也断断续续。
两人互相轻拍了好半天对方的背都没有缓过来。
突然。
“Natalie,Shuang!Danger!”
顺着远处已来不及反应是来自谁的危险提示,凌予羨和夏语双同时有预感一般地抬头,就在两人头顶,说时迟那时快,舞台顶部的钢制支柱脱落坍塌下来。
在场所有人,在事故之外的与处于危险中心的,所有人眼睛睁大,瞳孔震动,嘴巴张开,喉咙也像被什么未知的东西扼住了,无法呼吸,无法再发出任何动静。
处于危险中心的两个人,她们在顶光灯下呈现深褐色的瞳孔清楚地印上正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的钢柱越来越大的影子。
但她们的大脑是空白的,无法对自己的身体发出任何命令,全身肌肉紧绷僵硬。
此刻,人的血好像热得滚烫,但皮肤又似乎已冒出冷汗。
钢柱下落的速度并不会因为现场怪异的氛围而有所减缓。
但它的运动就这样一步一步倒映在凌予羨的眼中。
然后在这段短暂里再细小一些的某一个瞬间,凌予羨突然伸出手用力把夏语双推了出去。
夏语双人显然也是呆住了,还算好推。
然后。
“咚!”
一片烟尘卷起来。
本来像是定住了的人们也被这巨钟鸣响一般声音唤醒,争相往那尘埃未落定处靠拢。
一片混乱、一阵喧哗后。
“Wee——oo——Wee——oo——”
闪着红□□的黄色救护车极速穿过夜晚的街道。
而后,留下到处的静寂。
“嘀嗒嘀嗒”,隐秘的响动,输液管上液滴掉落。
意识在挣脱枷锁,回归现实。
凌予羨曲着的食指突然缓缓抽动了两下。
然后,她的眼皮慢慢张开。
感官接触到一切随着意识的回笼才渐渐明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微弱的夜灯灯光、暖气带来的适宜温度……
这里是医院,凌予羨的思维有些受限,脑子动起来稍微有点卡顿。
头昏脑胀眼晕目眩,胸闷气短有些犯恶心,脖颈两侧疼得紧,全身酸痛,像是散架过一次又被各关节重组上了,左腿看样子是骨折了正被白绷带吊在半空中。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向床头的桌子,她的手机刚好在上面,打开锁屏界面,现在是凌晨一点多快两点了。
确定自己现在所处的地点以及回忆清楚自己之所以待在这张病床上的前因后果后,凌予羨安心平静地继续躺平了。
反正现在脑子迟缓,那就索性不动脑了,凌予羨又把眼睛阖上了,然后放空自己。
直到不远处的病房门被打开发出声响。
凌予羨应声睁眼,侧过头稍微抬起身去瞧。
疼。
随即她又倒了回病床上去。
一眼就已足够看清来人了。
俞景澈也注意到病床上的动静了,他刚刚大概是出去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了,这会儿放下手机急忙走上前去瞧凌予羨的情况。
“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去给你叫医生。”他似乎有点儿慌张无措手忙脚乱。
“这是医院?我怎么在这儿?你又是谁?”凌予羨轻飘飘抛出来三个问题。
“你……你不记得,我了?”背对着病床上的人、正要出去找值夜医生的俞景澈停住了脚步,但他并没有再转过身,只是不动。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面部表情,也没有人能注意到他突然绷直的背和握紧的手心。
“我去找医生来。”刚刚的十几秒似乎只是程序出错导致的错误,俞景澈很快调整好自己、隐去那些旁的情绪,只专注此刻应该做的事情。
“哎,逗你玩呢。我什么都没忘记哦,小澈,行了去叫医生吧,我头好晕啊。”
……
“头晕恶心都是轻度脑震荡正常反应,得留院观察。其次就是左腿外踝骨折、距骨骨裂,这需要一些恢复时间,且恢复后短时间内也不能进行剧烈运动……”
“好的,谢谢医生。”俞景澈代为回答,他刚刚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医嘱概括提炼的最后一个字。
凌予羨除了回答必要的医生检查情况提问以外,就全程扮鹌鹑,躺在她的病床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
“我想喝水。”
“要喝点水吗?”
同时响起的两句话,两人都为这诡异的默契呆了一瞬。
“好,”俞景澈随后反应过来:“稍等一会,水有点烫。”
和凌予羨一样,虽然是在国外,但俞景澈也依旧习惯喝热水。
可以看到,开水壶的透气孔上隐隐约约冒着丝丝缕缕白色水汽。
这水应该是刚刚烧开不久的。
凌予羨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俞景澈的动作。
他先拿起两个玻璃杯,然后用开水烫了一圈两个杯子的内部,再把水倒掉,接着在其中一个杯子里倒上了半杯水,继而再把这半杯水在两个杯子里来回倒,以促进水温快速下降。
俞景澈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动作。
凌予羨也是,凌予羨也侧过头躺着,专注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
就这么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个回合,许是触摸到玻璃杯杯壁下降到差不多的温度了。
俞景澈停下来两杯子互倒水的动作,又轻轻倾着玻璃杯晃了几滴水到自己拳起的左手虎口处最后确认一下水温正合适入口。
他真的很细节呢。
凌予羨轻轻地在心里下定义。
俞景澈把病床调整成舒适凌予羨坐起的倾角后才将水杯递给她。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真的没事吗?”
凌予羨顺声看过去,俞景澈的眉头拧地很紧。
从醒来后,她见到俞景澈的第一面时就是这样了,比她肌无力、用力也拧不干的刚洗干净衣服还要紧。
凌予羨摇了摇头,然后福至心灵地。
她很浮夸地开始了她的表演。
“哎呦,剪秋啊,本宫的头好痛,”凌予羨抬起手轻扶着太阳穴,然后摇头晃脑,晃着晃着有似有了什么灵机一动随口扯着:“诶,你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你长得倒是蛮俊的嘛……”
听到凌予羨的《甄嬛传》即兴表演时,俞景澈就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了。
他足够了解凌予羨,他知道凌予羨心情不错的时候喜欢莫名其妙地进行一些让人琢磨不透的即兴演出。所以凌予羨现在的状态应该还好,心情也挺好。
正是因为足够了解,所以他也知道,凌予羨现在的反应大概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他放心放松下来。
俞景澈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头,陪她玩着失忆游戏:“我是谁吗?我是……我是你的一个老相识。”
这倒是一个凌予羨没有想到的答案,她不服气一般地追着问道:“哦?老相识吗?有多老,又有多相识呢?”
……
两人一来一回互不相让,这似乎变成了一场幼稚园小朋友的竞技游戏。
直到俞景澈笑着认输,凌予羨也憋不住放开了压抑到颤抖的嘴角,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说认真的,你回来的时间还挺巧。”
“本来就打算这两天回,刚好听到你的消息就提前回来了。当时陈姨看你没回家也联系不上担心你,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是出事了。对了你留那个的紧急联系人号码是……”
听俞景澈说到这,凌予羨才想起来,那个紧急联系人号码是五年前刚出国时她随手写的。
那会儿她和家里的关系可以说是全部不太正常,心情很差也不想理任何来热切关心的人。
在国外不熟,与国内断联。
这就是那阵子凌予羨的状态。
当时刚刚买了个新手机,办好新的手机号码和申请好一些新的社交账号。
正是犯中二的年纪,小凌予羨当时就觉着全世界都不可相信,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于是,她随手就把国内在用的旧号码填到手机紧急联系人里面了。
“啊这,我现在就改掉。”想到那些前尘往事,凌予羨觉得有些囧,她手忙脚乱地要去摸床头柜的手机,最后还是俞景澈给她递到手里了。
“改成谁的?”俞景澈作漫不经心态地随口一问。
“改成谁的?”凌予羨跟着重复,她刚刚删掉紧急联系人一栏的旧号码,正对着空白栏微微愣神……
“改成我的吧。”俞景澈乘胜追击,但依旧装着漫不经心态。
“你的?也行。”凌予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了出来,非常熟练地,熟练到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毕竟这个号码她在好几年前就会背了不是吗。
但俞景澈看着她若有所思。
老相识……有多老?又相识到什么程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脑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