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
月白色绸缎制的手帕上透出一块突兀的黑红。
因为失去了外力作用,秋千摆动的弧度渐渐缓了下来,然后停住不动。
凌予羨应声回头抬眼去望。
身后,澈依旧一身黑色嵌金丝的内搭和暗红长袍,深色衣着和乌墨发丝反而显得他的肤色白到有些病态了。
“你怎么了?”凌予羨皱眉看着他别开的脸。
“羡羡,我头晕,”他的声调刻意拉长,显出来几丝撒娇的意味:“我能不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那你休息会儿。”凌予羨依旧皱着眉,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担忧。
因着自己喜欢荡秋千就让人给自己摇了一上午秋千椅。一上午,再怎么样也要受累了,更何况是他这么病弱娇贵的。
凌予羨自己想想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可他不是凤凰妖兽吗?妖兽也这么脆皮?凌予羨走神思索着。
然后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那凤凰怪在她身侧坐了下来,秋千椅因为突如其来不平衡的重量而往大凤那倾斜了几分。
毫无防备的凌予羨也跟着倒过去、倒那人身上了。
凌予羨反应过来马上往另一边还余着点儿的空位挪,但身侧那人也跟着她挪,向她的方向挪,朝她靠近。
这只是个单人秋千,因为比较豪华,单人坐是有些富余,但两个人的话真的会很亲密了,完全无间。
凌予羨想站起来,但她被拉住了又坐了下来,因为惯性,她坐的位置离澈更近了点。
澈坐着时比凌予羨高出半个头。
在凌予羨看不见的地方,他低头吻了吻凌予羨的发丝,随即,他又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一侧脸颊贴在凌予羨的脑袋侧方。
“羡羡,我头晕……”
完全的零距离,声音像透过人体内的骨头在传导。不响,却振聋发聩。
凌予羨觉得的心跳好像停了一拍。
她任由澈揽着她的肩膀、揽着她的腰。
“羡羡,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想我吗?”
安静了许久后,本来故意撒娇扮弱的某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
他看起来好像突然变得有点严肃,这让凌予羨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的眉眼,试图看出些什么来。
不对,凌予羨又有点感觉他的脸在自己的视线中变得模糊起来了……
一个很诡异的现象,但当局者迷,所以凌予羨并无所发觉。
在这些个梦里,像是拥有了另一个平行的时空。
有一些正在进行的事情,因为深处于局中,凌予羨根本注意不到那些细节。
她像被分割成毫不相关的两部分,一半在现实,一半在梦里。现实的她对梦境的印象很模糊,而梦里的她则是有一段全新的记忆覆盖在脑海中。凌予羨就这样走着两条平行线。
“羡羡?”一直听不见回答,澈小心地又唤了一声。
其实总这样沉浸于一些冗长的虚幻梦境里也不是个好主意,人的精力会被消耗、状态会变得糟糕……澈暗自思忖着。
“你怎么会不在?”
凌予羨想起身去看澈的表情,她的脑袋刚刚抬起来、离开澈的肩膀,随即又被轻轻地按了回去。
“我当然会不在啊……你一直都知道的,这只是一个梦。”清冽的声音就响在耳畔,从耳朵听到心脏。
盛夏不只有烈日朝阳,也有晴空霹雳。
电闪雷鸣与他的话语同时出现,但澈的声音并没有被雷声盖过,反而要比那雷声来得更加轰然。这个虚伪的世界仿佛也因为自己的真面目被毫不留情地揭开而震悚。
除了面对面的两个人,他们周围的一切都似乎在变得萧条、在变得黯淡。
神力不足够了,这个虚构出来的世界最终也是要被打破的……
这个梦里的澈并不害怕惊雷。也许他小时候也恐惧过,但无尽的孤独岁月会冲淡一切。
“你想不想要一个礼物?”
澈扬着笑岔开话题问她,面对凌予羨时他总是很喜欢笑。如果忽视那惨白的面色,和因为沾了血而异样红的唇瓣,那这笑容当然赏心悦目了。
凌予羨忽视不了,同样无法被忽视的是对面人期许的目光。
凌予羨皱着眉头,努力控制自己未知的情绪,最后也顺着澈的话答道:“什么礼物?”
听到满意的回答后,澈笑得更加张扬明媚,就像世界末日之前最后的暖阳。
“看这里。”
澈双手手心交叉附住、合在凌予羨左手手腕上。凌予羨正看着他神神秘秘的笑眼目不转睛,突然一阵暖流从澈的手心移到她的身上,像是要流进她的心房。
凌予羨低头去看,澈张开浅浅合住的双手,露出来的凌予羨的手腕上,稳稳当当挂着一串木制手串,边上坠着的两颗小木珠还在摇摇晃晃。
“猜猜这是什么制成的?”
“梧桐吗?”
“真聪明。”
凌予羨抬起手腕,对着屋内亮堂的烛台。
经过打磨后又搽了油的木珠亮得反光,女孩深棕色的眼睛也是。
他就这样看着她,在片刻里走完了他期许的“长久”。
在凌予羨到来前,这个无穷无尽的梦境一直都是澈作茧自缚的大雪寒冬。而她为他带来第一道骄阳。
雪还未融化尽的时候是最冷的,料峭春风不送暖。
澈当时就跪在那棵梧桐树前面、跪在他求了好久才到来的这个春天前面。
他手持着那串亲手雕磨的梧桐木手串,用自己余下不多的神力为她祈福,求她后世平安喜乐、健康顺遂……
也求她遗忘他。
“……凡事有因亦有果,大凤的永生也是有代价的,就是他千百年来积累的业障。”
在图书浏览室,阿浬翻着从祖宅祠堂里偷出来的古籍给凌予羨和杜诗萱讲故事,对面还有一个硬要赖着旁听的学长封涛。
“这不太公平吧,积累那些所谓的业障或者虚无缥缈的永生也都不是那只凤凰自愿的事啊。”
看起来对故事最不感兴趣的凌予羨百无聊赖,拿叉子搅着面前的一小盒切块黄心奇异果,此刻却突然发言,随着她弧度不小的动作,手腕的木串珠碰撞发出清澈透亮的声响。
讲师阿浬和两个聚精会神于古老神秘传说的学员都愣住了,转头去看凌予羨。
“或许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没有自愿不自愿这一说法?”阿浬挤眉弄眼、磕磕碰碰地回答道。
三人齐齐看着凌予羨让她有点不自在了:“好吧,接着讲吧。”
“哦,好。我刚刚讲到哪……业障!对,业障。因此本是神兽的大凤却一直被人们误认作是会带来灾祸的凶兽。在身边可以说是无比亲近的人类因灾祸而死亡后,他就一直独自避世而居。”
“但业障一直积累而不化解也不是个法子,还有或许上天意识到羊毛一直逮着一个人不太好……总之,狗血的剧情来了,在大凤生命将要自然终结的时刻,命定之人出现了,她能化解累积的业障,她也是大凤生命漫长中最难忘的一场际遇……”
“怎么样?”阿浬巴眨着眼睛想再听听凌予羨的评价。
“老土。好老土的剧情。”凌予羨依旧搅着她的猕猴桃面无表情。
“不儿,我是问你对这个命定有什么看法?刚刚你不是还嫌他命不好,现在反转了,如何呢?”
“这也叫反转?我看是把人追着杀吧,都要死的,还给他放个大招”,凌予羨觉得有亿点点无语,然后她又补充道:“反正我是不信什么命定,还真有这么巧,两人遇到了就能相爱啊……”
“我告诉你,你还真别不信,这种东西往往看起来玄乎,其实准得可怕呢。等你遇着了你就知道了,如果你还能再遇着他的话……”阿浬的声音渐渐放低了下去,低到他们谁也没听清楚。
杜诗萱还以为两人拌嘴要吵哭一个了,她赶忙转变话题打岔:“阿浬,你家怎么有这么多奇怪的古书故事啊?这些我长这么大了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也是我也是。”封涛跟着附和。
阿浬一听马上忘了刚刚的事,得意起来了:“哼,我说我们家族千百年前都是做祭司的,你们信不信?”
“哇,真的假的!这可有点神乎了……”
几个人吵吵闹闹。
凌予羨头靠着窗户,她的目光却落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这梧桐手串好像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存在了,但是是怎么来得……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只是记得,它很重要。
他很重要……吗?
谁很重要?
“发什么呆呢,走吧,吃晚饭去!”杜诗萱从身后偷袭,把凌予羨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试图要她回神。
“知道了知道了,别揉了。”凌予羨背手抓住身后作怪的人。
“诶,你这个手串还怪好看的,什么时候买的?”
“这我不是一直戴着,戴好久了吗?”
“嗯……好像是吧,那就是吧……走走走,去吃饭,校外走不走?翻墙走不走?”
“走呗。”
“好耶!走!”
那棵梧桐树还是在老地方没动,枯枝落尽后,它反而生长得更加茁壮。
肉眼看不见的,树的周围环绕、游动着丝丝缕缕的神力,那是一只没有涅槃机会的凤凰留下来的最后的神力。
梧桐树旁的另一座宅邸不知道空了多少年岁,没有人去细数过,也没有人想起它。
那里曾经好像住着一位我们的老朋友……
在最早最早、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的梦境里,小小的小氧和小小的小澈就曾经在这棵梧桐树底下做着孩童们都喜欢的游戏……
其实我已经悄悄断更好久好久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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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阴桃花(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