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溪流源泉处潺潺,流水顺着竹管的导向,汇聚到一个活眼池塘里。
流水顺着竹管的导向,浓墨应了笔尖的引路……
泉水从高处下落,打在石板上,泉漱石而鸣,一个一个清涟泛涟漪。
水拍石声与风摇铃响交相应和。
木雕镂空的窗户上只糊了一层很薄的米白色纸,稍微凑近,屋内光景便一览无遗。
还是那张贵妃榻,上面躺着那同一个人。
前头的桌案已被撤走了,凌予羨和“澈”的距离便少了那最后一分隔阂。
凌予羨跪坐在贵妃榻前边的一块软垫上,跪着她比斜躺着的“澈”要稍微高一些,凌予羨就附身在那人身前。
“澈”的上半身衣襟大开,几乎不着片缕,宽肩上只勉强笼着他那件厚沉的暗红色外袍。他的腹部薄薄的肌□□壑线条分明,小腹随着呼吸微弱地一起一伏,肤若上佳的白玉。
美目依旧轻阖,动作看似放松,但他身后因紧抓着椅背而起青筋的手腕暴露出他隐藏的情绪。
凌予羨不知道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空间里,以及疑惑自己此刻正在进行的动作。
但从第三视角看,这一切又是恰到好处。
少女抬着的画笔在白瓷一般的画卷上游动,如那清泉水流似。
乌黑的浓墨随毛笔尖落在人的肌肤上,触感是瘙痒的、是暧昧不安的……
一笔一画、轻柔地,凌予羨在他的腰腹侧方勾勒出一只神鸟的简笔。
这是大凤。
凌予羨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对这些小众古老神话特别感兴趣的人。“龙生九子,凤育九雏”这个传说她是听过,但她不会想到要去了解“龙生九子”是哪九子、“凤育九雏”又是哪九雏。
直到在这个虚无缥缈却又真实有影的幻境,凌予羨听那人亲口谈及。
大凤,是传说中凤凰九雏中的小幺,为凶兽,其所到之处,将灾祸相伴。
凌予羨用浓黑的墨勾出大凤遮天蔽日的张扬羽翼。
传闻大凤是一种凶恶的鸷鸟、是九雏中唯一堕入魔道者,其体型庞大,羽毛如刀刃般锋利,振翅便可掀起无边飓风。
祂是力量的象征,也象征灾难的到来。
《山海经》中有记载,大凤状若犬而人面,见人则笑,其行如风。
凌予羨看着“澈”,不知道是不是哪个嫉妒他美貌的人故意传出来谣言。
“状若犬”?这很离谱了,凌予羨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傲慢优雅的美男与犬狗联系起来。但这后半句说得不错,那人始终一张笑靥,如花似锦。
不自禁地走神,思绪和记忆回到了那个片刻,“澈”亲口告诉她,自己就是那只古老传说里会带来灾祸的大凤。
然后凌予羨记得当时自己是……当时自己一脸懵懂,对着“澈”低垂的眼眸、伤感的侧影,凌予羨对他说,其实自己根本没有听过这些传说。
眼底似乎快要酝酿出眼泪来的“澈”一下子像被定住身了,他震撼无言地盯了凌予羨数十秒,最后“噗嗤”一声,“哈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原本就懵着的凌予羨就更懵了,当时还在心里偷偷怀疑“澈”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疾病之类的?
……
笔尖已悬在那人侧腰腹部肌肤上方,不动好久了。是虽然没有触碰,但也无法忽视的存在,皮肤上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蛊虫在噬咬,密密麻麻痒到心里。
“澈”等了许久也等不出身旁女孩的下一个动作,他疑惑地睁开双眼,清澈透亮的眼底映出女孩的俏影。
不同于自己一身暗红色的艳丽夺目,凌予羨穿着一身浅青色襦裙浅淡到接近于白色。
像是被稀释了的天青色烟雨,这是他等了数千年才等来的景致,比他期待的模样要更加迷人。
正值酷暑,外头的骄阳似火,屋内却还烧着火炉,凌予羨穿得单薄,但仍觉得有点要冒汗了。
她抬眼看那人却是浑然不觉,只坦荡荡地与她对视。
因为是凤凰的孩子,所以更向往涅槃的气氛,连生活环境的气温也要调这么高吗?
凌予羨在心里暗自腹诽着。
但是,又有些奇怪的地方,这人的体温似乎出奇得低啊,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凉意。
这凉意与室内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一股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的冰凉。
凌予羨也情不自禁地,她的食指佯作不经意地轻轻触碰上去。
零距离贴近了才知道,那不只是看起来像美玉,质地也是细腻冰凉。
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获得更多。
或许是因为是梦境中的幻觉,或许是因为这气氛的暧昧,凌予羨感到有些迷离恍惚了,这片刻的情动将使得人心狂跳不止。
这个“不经意”的意外当事人还没来得及喊停时。
“澈”按住了凌予羨的手,不再只是一小块指腹的触碰,而是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
准确来说,凌予羨的手被夹在“澈”的腰腹与手掌之间。
是不算强硬,但也稍稍使了点劲的力道。
凌予羨感受到掌心那片私域的温度似乎只在这一个片刻就从寒冬到了炎夏,那是一种燥热感。
凌予羨反应过来想挣开手掌的束缚。
“你不是想摸吗?”那人凝目看着凌予羨,长长的羽睫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煽动,勾着人要去看他的眼。
“不小心碰到而已!我什么时候想摸了!”凌予羨听了对方纯情的发问、看着对方无辜的眼神,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不小心啊……好吧……”似是因误会了女孩而导致的愧疚,“澈”的眼睫再次垂了下去。
但,他只松开手不过几秒,转而是更加亲密的动作。
松开手的同时,“澈”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他手揽着凌予羨的腰,将侧坐在地上软垫的女孩托了起来放在自己的右腿上。
而他的左腰,是那只还未完笔的大凤。
墨渍已经有些许被风干,也有些许被晕开来了。
凌予羨的背部只有一层薄薄的蚕丝,就贴在“澈”**裸的前胸。
那凤凰的体温似乎又升高了些,这让凌予羨感到有些不适。
但对方这次并没有给她留下挣扎的余地,“澈”一只手从她的一侧腰环到另一侧,而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抓着女孩的两手腕。
“哎,我还没画完!”
“没关系,这样已经够漂亮了。”
这句“漂亮”也不知道是在说画,又或者是说画师。
似是不察凌予羨像小猫挠抓一样的挣扎,“澈”轻轻地垂下头,垫在凌予羨的一侧肩膀上。
他的发丝碰着她的脖颈,他的呼吸也是,密密麻麻、丝丝点点,就这样挠着、抚着、贴着、亲着……
凌予羨随意挣扎了两下,见身后那人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似乎还透出了丝毫哀愁,她不再动弹。
这是一个梦,在这个梦里凌予羨有一段与梦随之来记忆,就是:澈,是对她来说特别特别重要的一个人……
这一刻好像就是传说中的岁月静好。
他们俩似乎就这样平静相伴着过了几世几年。
但愿长醉不复醒,他但愿长醉不复醒。
他收着力,头轻轻地靠着她的肩膀,然后缓缓阖上双眼,享受着属于他们俩的这么最后几个片刻。
虽然女孩对此毫无察觉,她只是不明白这只凤凰为何如此黏人,又不是猫猫狗狗什么的小宠物……但是吧,看在他如此美丽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能忍受了。
凌予羨也轻轻地歪了歪脑袋,他们头靠着头,就这样借力倚仗着对方。
他是凤凰的幺儿:大凤,世人眼中将会带来灾难的存在。
古国的大祭司曾预言,亲近他的人都将遭遇不幸,而他将孤独寂寞却不老不灭地在这世间彷徨。
这句话似乎已经被证实了,在他还小的时候,有一户善良的人家主动提出要收留他,那家有一对夫妻和一位老太太,他们成了他的父母和奶奶。大家都很是疼爱这个漂亮可怜的小男孩。
但好景终不长久,似是上天要来证实自己过往发出的神谕。
善良的家人死于惨痛的灾难。
灾难不是他带来的……灾难是他带来的。
大凤也忘了自己在看到他们血淋淋的尸骸时是如何的情绪。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只留他一个在这无尽的时光里独活。
从一个小小的孩子长到这么大,他再也不愿意去接触什么人了,一切都只是没必要的无谓挣扎。
就这样一个人,与空阔的山林做伴,度过无垠的岁月,这样也是可以过的。年幼时的澈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但上天似乎也还算公平,总不能让人一条道走到黑,还是要给点甜头的。
大祭司还有后半条预言: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他会遇到自己命中的恋人。
对澈来说,“爱”是极其稀有珍贵的东西。
是他大半生以来的可望而不可即,是他所向往的高枝桃花,是他在溺水将亡那最后一刻的氧气。
这个骚包小澈就是故意想勾引小氧,又是美人计又是苦肉计的。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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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阴桃花(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