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羡都知道了?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老张。”张母拧着眉头去抓张父的手臂。
“那就不能留人了。”张父就像他一贯表现出来的态度一样冷淡,即使是决定一些关乎犯罪和生命的事。
“爸,妈,是我告诉她的……”张时序好不容易才追赶上来,现在还在大喘气和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
“哎呦,小序啊,看你闹的什么事呀。”
张母心疼地走过去检查自己宝贝儿子的情况,也牢牢地挡着他,不让他上前,不让他去掺和这些事儿。
“先前就说好了,这羡羡要是不知道事儿,那就能留住人,毕竟这两孩子玩着也挺好的。但这会儿都晓得了,没给个交代,这样我们也不安心是不?”
张母确定张时序身体健康无恙后,她转过身挡住张时序的视线,继续演她的好人角色,但此时这种刻意的和蔼倒显得有些瘆人了。
没有人回话,俞景澈使劲牢牢抓着凌予羨的胳膊不让她冲动作为。
看到张时序的妥协,张母放松了些,果然还得是自家人,儿子没想帮着外人就好。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去看丈夫的反应。
“血可以再找,人不能留。”张父一句话说得决绝不容反抗。
俞景澈刚刚被抽过血,现在还有些脱力,而凌予羨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不足为惧。
张父走上前要去抓人,张母在后头乐呵呵地看戏。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张时序发抖的身子在无声流泪。
俞景澈焦急地扯着凌予羨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他顶着缺氧昏沉的头脑、拼命要让自己站起来。
就在张父即将靠近时。
凌予羨伸手掏出她出门时绑在大腿处的匕首,挣开脱离俞景澈的保护,越过他上前一步,一刀果决地扎向张父的左胸,使劲转动刀柄。
张父抓向俞景澈脖颈的手就停下了动作。
凌予羨反手将脱力的俞景澈往里推。
她才不需要俞景澈的保护,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就能随随便便替自己做决定了。
凌予羨现在还是很生他的气,只被眼前的紧急情况冲淡了一点点点而已。
她也能保护他啊,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一直躲在俞景澈背后的凌予羨了。
血涌出浸透张父的衣服而晕开,血腥的铁锈味浓重刺鼻地充斥整个房间。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悄地下了起雨,就像是要为悲剧故事做铺垫的序幕,淅淅沥沥,也冲不开无尽的悲伤。
还不等凌予羨下一步动作,张父抓住了她握在刀上的手。张父自己用力把刀抽出来,然后同样地,刺向凌予羨的心脏,由于男女力量悬殊,这是更重的力道。
先是一霎那突如其来的冰冷,冷到心里。随后是剧痛,仿佛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都在这同一刻尖叫呐喊。肌肉纤维被割开的闷响被雨打玻璃窗的声音掩盖。
张父先倒下了,凌予羨觉得自己也差不多了。
张时序已经呆滞到流不出眼泪了,张母的惊叫声尖锐地像要刺破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凌予羨觉得自己的喉头都是血腥味,恶心得很,且呼吸不过来。凌予羨觉得自己的膝盖发软,肌肉痉挛。凌予羨觉得她的视线边缘开始泛黑,接收到的声音好像都离得很远了。
她卸了力向后倒,倒在俞景澈身上。
她勾了勾嘴角,费劲地向俞景澈扬起半个挑衅的微笑,就像她打开这扇门时俞景澈的作为。
哼,谁让他在自己生气的时候还敢笑呢。唉,这样就要死了啊,没想到这种时刻自己就是在计较这些事。
凌予羨用力睁着眼,她想看清俞景澈,在她最后的这几秒钟里。
她看到俞景澈在哭,哭得很痛苦、很悲伤,他的眼泪落到自己的脖子上,滑到锁骨里,凌予羨觉得有点儿痒。
她伸手想去碰俞景澈的脸,费劲得很,俞景澈察觉了她的意图,攥住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凌予羨用力伸手一点点上攀,够上俞景澈的眼睛,然后轻轻抚摸,拭去他的泪。
凌予羨说:“俞景澈,好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这是她最后时刻的最后一句话。
外头雨还在下,它似乎是想冲走一切,但也只是徒劳,最后只留下一地泥泞。
这个雨总是要停了,下着下着就告一段落了,还是总结一下后头的事吧。
在这么一场大吵大闹后,隔壁的邻居被惊醒,发现了这一片狼藉的场面,触目惊心。在看到张父和养女凌予羨的死亡后,隔壁的夫妻睡眼也不再惺忪朦胧了,他们带着成了孤孀的好友和其生病的孩子简单收拾了行李,连夜离开老沪城出国。
在国外,好友夫妻的帮扶下,孤儿寡母的日子也是在过着,反正一天一天度过去就是了。
丈夫逝世,儿子重病,张母的精神彻底不正常了。时不时就要疯疯癫癫地发一场病,张时序照顾着照顾着也习惯了,他认为这些都是自己的报应。
对于儿子的病,张母一部分时候还是像之前一样有执念,无论如何也要给张时序续命,要他活下去;而另一部分时候,她声嘶力竭地大吼,问张时序怎么不去死,道都是张时序毁了她……
迁居到日日阴雨的伦敦,张时序无事的时候就坐在窗口发呆,他的瞳孔漆黑无神。
再也不会有一个女孩敲响他的玻璃窗,翻窗进入他的卧室,而这每日的雨就是在提醒他那个终结的噩梦。
张时序不停地反复回忆那段时光,那段他偷来的时光,他曾经和凌予羨相处的那几年,凌予羨的音容笑貌。
他一直是按照俞景澈给的提示在陪伴凌予羨:给她零食,但不要不加限制的放纵;别让她光脚到处走,不然就把房间铺满地毯;她不吃所有菌菇……
他一直都知道俞景澈不恨他,从第一天就知道。在他的父母抽了俞景澈的第一管血输给他那个夜里,他趁着父母睡着偷偷去看了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哥哥。
少年张时序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会很讨厌我吗?”
俞景澈说“不会”,回答很简单,但他的语气就是特别令人信服。
俞景澈看着眼前病怏怏的少年,说自己要睡了,催着他也赶紧回去躺着,别到处跑了。
这是张时序勉勉强强活了十六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父母亲人之外的温暖,来自一个陌生人的温暖,他强忍着眼泪哑声道:“哥哥晚安。”
但记忆就是记忆。
他的雨永远不会停了,他的心会被淋得腐烂发毛,他永远活在那个夜里。
那一夜只成了几天人们饭后茶余的谈资,时间并不会因此停下运行的步子。
又是不知道多少年后。
俞景澈回到了沪城,他的故乡,他最开心和最痛苦、他从前的所有故事发生的地方。
头发凌乱,胡子邋遢,衣着也杂乱脏破,浑身上下一股颓废阴郁的气息。
他和曾经的自己成了真正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当初的他最完整地活在凌予羨的记忆里,又仿佛随凌予羨而离去。
那个夜晚很漫长,俞景澈捧着凌予羨的尸体很久很久不动,但这并没有什么效用,凌予羨并不会因此复活过来。
他冒着雨,用厚实的大衣外套紧紧裹着凌予羨的尸体,他带着凌予羨走回他们最初都家里。
他还记得路。
过去在孤儿院,两人常常偷偷遛回去。当初的惨烈、那满地的血迹和尸体已经被清理地无影踪了,他们找不到自己的亲人,只能在这个空荡荡的环境里找寻一丝一毫来自回忆的安慰。两人就肩靠着肩、头碰着头,盖着一条毯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坐一整个晚上……
他记得路,他记得带凌予羨回家的路,他们最终还是能回家了。
俞景澈把凌予羨埋在了一棵梧桐树下。这棵树是两人初识那天,两句大人提议着种下的。在传说中,梧为雄树、桐为雌树,二者同生共死、共生共荣,犹如一对双生子。
大人们就希望他们未来也能如此互相扶持成长,取着这个寓意,这棵树也就栽下来了。
现在俞景澈带着凌予羨回来了,他们长大了,树也是从一株小苗成了可以遮风避雨的模样,他们都经历了太多太多事和时间。在这个夜里,树和两个孩子都无言沉默……
今天俞景澈再回到故里来,埋完凌予羨后,看了一晚上他们的曾经最幸福的家,隔天俞景澈就去投军了。
为俞凌两家长辈们复仇是他最后的一个愿望,他就这样被勉强支撑着在战场上洒血抗敌。还有另一方面原因是,他也希望自己能在无意中丧命枪炮中,以得解脱,但没有成功,他就浑浑噩噩在战场过了好几个年头,把自己磨砺成这般模样,大概也没有人能再认出他了。
此时战事已休,俞景澈就拖着他右手的半条断臂和满身刀枪疤痕的身体,独自回归故里。
消极的,沉寂的。
走入村口时,一排正在边织毛衣、摘豆角,边唠嗑的大娘大姨抽空看了他这个“异乡人”几眼。
“哎呦,徐老奶!”
然后最末端儿,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婆突然发出点动静、叫喊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你小子怎么这会儿一个人了?你和那死丫头吵架了?真难得啊!过来说两句好听的,我给你两块洋点心,好让你去哄那丫头……”莫名其妙又絮絮叨叨的老长一段话。
俞景澈认出来了,这是徐薇。
旁边那群大娘大姨见是乡里人、还是当了兵回来的,着瞬间就对他有了好脸色,这小伙脸倒是有俊底子的,就是邋遢了点。
好一番推脱,俞景澈才摆脱这群热情却陌生的大娘大姨。他已经打探到了他想知道的一些往事,虽然同样不是什么好结局。
当年孤儿院事后,徐薇就收养的卫桉。徐薇刚开始是想让卫桉就上学的,但那小子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老实没两天就开始使坏,最后也让军营捞去了。但他命不好,死枪底下了,说是前两年让人把骨灰送回来了。
现在的徐薇得了老年痴呆,记着的事情都是一个一个时间段的,所以也是靠卫桉死后军队里发的抚恤金和乡亲们的帮扶过日子。
这会儿俞景澈回来,她也刚好想起来孤儿院里的俞景澈和凌予羨了。
俞景澈盯着徐薇衰老的面庞,耐心听着徐薇说话,接过徐薇找了半天掏出来的两块曲奇饼干。
他拼命想从中汲取更多到回忆。
一个是被迫停着那段过往的徐薇,一个想把自己封锁在过去的俞景澈,他们现在格外有得聊了。
就这样两人守护着一段回忆到天黑,这些事情现在全世界也只有他们俩记得了。
一直到一个大姨说时间晚了,徐薇差不多应该睡觉了,俞景澈便提出要离开。离开前,顶着大姨惊讶的视线,俞景澈也留下自己的退伍金,托付他们好好照顾徐薇到善终。
然后他一个人如来时一样,再次消失在录上……
离开大娘大姨们的注视后,俞景澈顺着记忆磕磕碰碰找到他们的家。
好几年的战乱和改革,俞家、凌家空着的房子早就被拆了,要不是那棵梧桐树还在,俞景澈觉得自己也会迷失。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棵树最后被留下来了,长得更加硕壮高大,原来的房屋拆除后也没有其他重建建筑,梧桐树就孤零零地立在这一片荒草地里。
俞景澈轻轻地在泥地上抚摸寻找,在摸到一小块明显的隆起和旁边一块小小的碑状石头时,俞景澈终于得以松下这么多年紧绷的心弦。
他在她旁边坐下了。
俞景澈掏出口袋里徐薇给的两颗饼干,一块放在凌予羨的简陋坟墓上,另一块拆开放到自己嘴里。曲奇饼干特别的甜,过了这么多年也不会变。
一整个晚上,俞景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凌予羨坐着,和曾经的千百次一样……
第二天天刚亮,大清早的村里有人起来要砍柴火好烧早饭。走到后山的老汉突然被吓了一大跳,他发现有人死了,是昨天返乡来的那个小伙,是吊死的,就吊在那棵底下有个破坟的梧桐树下。
当年村子要重新建设时请了据说是神算子的大师来看,那个看起来很半吊子就像骗子的大师你给他指哪都说好,唯独这棵梧桐树他说砍不得,说是这儿有一对双生子还未得圆满呢。
听说人死之前都弥撒之际脑子里都会有走马灯浮现。
砍柴老汉揉了揉他的没几根毛的秃头,也想不出这个小伙死前会留恋和执着些什么……
故事到此就结束了,有缘再会。
写完啦,这个if线番外。
和正文里面人设还是有些出入的,细节经不起扣,就我随便写个高兴,看的人也随便看个高兴吧。
此文中,我给自己带入的角色是神算大师。
上传完去刷小音符,现在回来在补一句,刚写完这些就让我刷到“仁爱之家”新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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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双生子(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