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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双生子(八)[番外]

时间的流速并不是固定的,它总是故意地、像是想要戏耍每一个人。

不知不觉地,就流逝,不再返。

客人已陆续离场,留下繁华后的一片狼藉,张家的佣人们正在前厅忙得不可开交。

张父张母张时序三人前前后后地向他们走过来。

张父的表情永远看起来异常严肃,只有面对他的妻儿才有几丝宽和。张时序走在最后,面露担忧。而张母永远风风火火走在最前面,笑得异常热情。

明明没有任何共通之处,但凌予羨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孤儿院社长脸颊挤着肉的笑和骨瘦如柴的孩子们。

此刻两道笑容重合在凌予羨恍惚的瞬间。

她有预感,非常不安的预感,非常强烈的预感,她必须留住俞景澈,否则俞景澈会永远地离开她。

但凌予羨不知道的是,俞景澈牢牢挡住的、又自己一步一步倒退着靠近的身后,那是他即将坠入的深渊地狱。

他明知,但他选择顺从,他要瞒住一切丑恶。

“前面好多人哦,你们两个也不来凑凑热闹,很多人都说想见见小澈,说我们养的这个孩子有手段、公司管的好呢!我们还打算让小澈去南洋的分公司历练历练,那可有个重要的大产业链,我们就放心小澈这孩子,你说是吧,老张?”

张父听了并没有应答,只是淡淡地抬眸看了一眼俞景澈,就算作回复,张父的眼神隐隐透着薄凉。

“你还要走?”

先起身的是凌予羨,这次换她低头俯身、死死盯着仍旧坐在秋千椅上的俞景澈,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张母忙着要上去安抚突然急躁的凌予羨,但俞景澈的回答来得更快一些。

“嗯,要走。”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那要走多久?”

“不知道,待多久都有可能,外面机遇多,兴许就不回来呢……”

“不回来?那你之前说的话算什么?”

“我之前说什么了?人一辈子会说很多句话。小氧,你要知道,没有人会永远停在原地陪你玩扮家家酒,我们总要长大的。”

“……”

凌予羨眼神里充满震惊,她不愿意相信这是自己从小认识的俞景澈。她沉默着沉默着,眼眶就红了。

而早已转身的俞景澈直往屋里走,不再回头看她。

泪腺是难以控制的器官。

一滴泪珠就自然地顺着面部曲线下滑,像是那个两人互相扶持的雨夜里、从伞檐落下的雨珠。

距离逐渐拉开的另一端,有另一颗泪滴落下,落到地上、落到地里。或许两滴泪有远程的呼唤共鸣,只是它们的主人们毫无察觉。

凌予羨拉着裙摆往反方向小跑离场。

两人渐行渐远。

渐行渐远……

黑夜的微风轻轻掠过凌予羨的耳尖,卷着一些片段的闲言碎语。

“不是说大少爷回来了吗?怎么一晚上也没见着人?”

“叫什么大少爷,咱家可就一个少爷,外头来那个不过是个幌子,你还真给他尊重上了……”

“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幌子?”

“诶,你新来的不懂,这话我就在这给你讲,别给我继续往外传啊……”

外头会客厅,两个正在收拾酒宴后残局的佣人忙里偷闲,在偷偷聊闲话。

突然路过的凌予羨此刻心情特别差、脾气更是暴,她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

那个仗着自己有些资历要向小辈传点秘闻来现自己威风的佣人低着头,又悄悄抬眼恭敬地目送凌予羨离开,而底下一双腿已经快抖成筛子了。

幸好幸好,嘴不够快,没说出去,要让那小祖宗知道了,先不说他能不能继续在这儿干活了,有没有命继续活着都是个事儿。

再后来,任凭身边的新人晚辈如何追问他,他都紧紧闭嘴,只低头干活,不再敢偷奸耍滑。

“妈的,话说一半,天打雷劈……”身边人看着反常的他摸不着头脑,暗骂一句也就老实干活了。

回到隔壁养父母的房子时,已经是深夜。

养母本来端着一杯牛奶想来打探打探今晚他们那儿发生了怎么些事,毕竟凌予羨现在的状态是肉眼可见的糟糕。

但凌予羨只推脱说自己累了想休息了。

好不容易劝着养母离开后,凌予羨反锁了房门,把房间里的灯关到只剩床头柜上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

凌予羨从床底下掏出一个木箱子,里面藏了些除了她没有人知道的“违禁物品”。

烟、酒、药物、武器等。

凌予羨取了根万宝路女士香烟。

“咔嚓”一声响,火苗蹿出,在这个昏暗冷清的房间里划出微不足道的一点光亮和温暖。

舞动的火苗卷上烟草,引燃它。

凌予羨轻轻抿住香烟,再轻轻吸气,然后便离嘴,吐出烟雾。

她并不喜欢抽烟,呛人得很,鼻腔和喉咙管像在被灼烧,而她最讨厌的就是成瘾性,这是很危险的。

所以凌予羨只是想让这个密闭的房间里充满烟草味,在一呼一吸间,她轻轻嗅到这一丝一缕气味,然后追求大脑的片刻被麻木。

她需要一些外力来帮助她放松,否则她大脑和心里的弦会被崩断的。

这些东西都是她指使张时序给她弄来的,显而易见,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能听话就先用着吧。

今晚为她处理伤口的俞景澈和在曾经的无数个瞬间一样。

她不相信俞景澈会背叛。

那么俞景澈究竟是想隐瞒什么秘密呢?又为什么要推开她呢?

小时候做事有俞景澈给她兜底,现在又有张时序替补着来纵容她,凌予羨从小就肆意惯了,有底气的无惧无畏。

一直到那根香烟燃到尾端,细小的星火顺着引子上攀,咬上她的手指。

被烫着的凌予羨熄灭了香烟,开窗换气。

被烟草味闷着,有轻微的缺氧感,凌予羨的呼吸有些急促,头也有些晕痛。

但她此刻的思想无比清明。

凌予羨熟门熟路地从她房间的阳台翻了出去,顺着外装修的浮雕装饰、立柱和水管,三层楼她就轻而易举地下去了。

白色棉质睡裙很容易就染上了灰,但她不大在意。

她光着脚就跑到后花园,踩了一脚丫子泥。凌予羨知道花园假山后有一小面断墙,长久以来也没有意外发生,所以也没有人能注意到此处。

除了日日百无聊赖的凌予羨很紧跟着她的张时序。

两家共用一面围墙,凌予羨知道翻过这道墙就刚好到张时序房间的窗户。

凌予羨冷着脸麻利翻过断墙,走到那扇窗前,窗帘紧闭,但可以看出其主人已经熄灯了。

凌予羨稍稍用劲,扣了两下玻璃窗,然后等待。

这也算是他们的默契了,凌予羨郁闷的时候喜欢找事儿,而找事需要的就是一个搭子,张时序成为了目前最合适的对象。

和先前的几次一样,不多时,张时序就轻轻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外头的月光透进更黑暗的房间。

是完全的黑暗,很意外,这儿比凌予羨刚刚布置的环境要阴郁多了。

张时序揉了揉眼睛,看起来像是刚刚睡醒,就好像凌予羨和她背后的月亮太过耀眼,她们将要灼伤他。

可谁不想靠近光芒和温暖呢?即使会遍体鳞伤。

张时序稍稍往后退了一小步,给凌予羨留出翻窗入室的空间。他再次退到属于他的黑暗里,凌予羨当然看不见他有些泛红的眼眶。

“怎么不穿鞋……你抽烟了?”

“不想穿,就点了一根,没怎么抽。”

“少碰那些东西。”

“知道了,啰嗦。倒是你,今天睡挺早的,房间里怎么一股铁锈味道?”

就像是……

血腥味?

浓烈而刺鼻,带着一阵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或许是因为过往的经历,凌予羨对血腥味非常敏感。即使是掩藏在张时序自幼随身的浓重药草和消毒水酒精味里。

此刻的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凌予羨不免要被激起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她难以克制地皱了皱眉头。

张时序没有回话,只是又拿了一块巧克力问凌予羨吃不吃。

凌予羨从善如流地接过糖,自然而然就坐在他床斜对面的桌子上。

“你哥什么时候走?”

“爸妈说是今天早上的船。”

此刻已是新一天的初始,还有四五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他就非要走?”

“不知道……”张时序垂下眼眸,他的睫毛挡着眼神,不可辨识。

“他睡没睡?你带我去找他。”

“现在吗?”

“对,就现。我睡不着,他也别想好睡。”

“羡羡……”

两人大概离了两米远,凌予羨坐在桌上,张时序站在一旁,房间里灯没开,黑得很,张时序的喃喃自语并没有被听到。

微弱的月光照在窗边人身上,张时序也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真丝长袖长裤浅灰色睡衣,及眉的头发有些凌乱,似乎是受了风,他难以抑制地开始咳嗽。眼眶、脸颊、鼻头都染上微红。

我见犹怜……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凌予羨现在心里有其他事儿,张时序的反常她一点儿也没察觉。

张时序紧抿着嘴,像是要把发白的唇咬到出血。

“张时序?”

凌予羨觉得张时序现在的状态不大好,似乎马上要晕倒了,难道是又犯病了?

凌予羨跳下桌子,刚要上前开口询问。

张时序自己撑着身子摸黑走到床沿坐下来。

是他先开口,问的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话题。

他的声音就像被落在夏季最尾声的知了翅膀,轻盈、透明、易碎。在即将消亡之际,强撑着一口气,他的翅膀却早已经扇不动了。

不同的是,他比其他的知了幸运。他的父亲母亲想要保住他的生命,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在所有知了都顺从天命死亡入土、奔赴下一段旅程时,他仍旧留在树上,即使他已经唱不出歌、即使他万分孤独。

直到又另外一对孩子出现在他面前,他羡慕他们的自由和热烈,他疯狂地想要靠近他们、以汲取片刻温暖。

但或许强求到最后都没有好结果。那对孩子的友谊被他破坏了,一个孩子在为了不相关的他遭受苦难,另一个孩子被罪魁祸首的他蒙在鼓里。

他也想正常地生活、他也想和他们成为朋友,但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而他是这个错误的根源。

这又或许是更加倍的不幸,其中的缘由只有他自己能理清楚,不过却往往是当局者迷。

他应该死在那个盛夏里,而不是偷走别人的生命和别人的感情……

是这样吗?

张时序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感受到来自大脑和骨骼的疼痛。

撑着他的残翼,他留下眼泪,这个夏末最后一只知了的一滴清泪。

“张时序?你怎么了?”凌予羨发觉了不对劲,她走上前低头去看他的状况。

张时序伸手挡住了她,让凌予羨停在离他半米多远的地方,这是他能汲取到最后的温暖了,拼命追求的、却终究得不到的。

“我没事……”

张时序说完这半句话后又开始控制不住地疯狂咳嗽,他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手掐着自己的喉咙,以减小自己发出的动静,免得外头有人要进来查看。

凌予羨也没有再靠近了,就停在他刚刚拦截的那段距离外,担忧地观察着他的健康情况。

张时序费劲地顺了顺气,他的语调依旧温润,声音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粉末、随风而去,他轻飘飘地开口,给自己判下最终刑。

“羡羡,我一直都有些嫉妒哥哥,因为我很喜欢你,而你眼里总是他。但是……”

凌予羨被这个重磅炸弹控住了,她直接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瞠目结舌,前方似乎就是那个会让人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时序拉住了她的手臂往前,凌予羨一个踉跄,他们的距离靠近,张时序的声音也更近了。

“但是,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羡羡,我的一切都是偷来的,是我对不起你们……”

一个漫长的故事,贯穿在这几年里,一下子解开了凌予羨所有疑惑和困扰的地方。

原来孤儿院地下室孩子们的那个噩梦并没有终止,当时他们是旁观者,而现在则是亲临人。孤儿院在闭园之际给他们留下了最后一个噩梦,也是最恐怖的一个噩梦。

院长死亡之前,俞景澈是被她选中的最后一个孩子。

在那次名为体检的医学检查,俞景澈被检验出与张家病弱的少爷张时序同样的稀有血型,在进一步的匹配中发现,俞景澈完全符合张家所需要“血包”的条件。

所以院长二话不说就签了合同把俞景澈卖了出去,就像过往她卖过的几十个孩子、几百包血液一样简单。

当初把他们叫到办公室问他们意见当然也只是走走过场,不过顺便又卖出去一个凌予羨,这让院长那个晚上高兴得多开了一瓶酒。

她看管的孤儿院里,孩子们被分成两类。长相漂亮的就卖给有钱的收养人,至于是养孩子还是情人,这些就不关她的事了,钱够就好,而另一部分就用来卖血、卖器官,无论如何都是好价。

她本来是想把俞景澈也算入长得漂亮那类来卖的,没想到他的血被人看上了,不过张家给的钱够多,这样就好了。

院长当初就是这样美滋滋、醉醺醺地泡在她的纸醉金迷,轻飘飘就决定了一群孤苦孩子未来的命运,或者是决定他们是否能够永远未来。

张时序一直都知道他的父母很爱他,但这份爱似乎在日复一日他的疾病折磨之中变了质。父母为了延长他的生命,可以做到毁灭另一个人。

这些张时序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许多年来,他也习惯了自己父母的神经质,都是爱嘛。

但是,在那天,他从楼梯走下来,他见过俞景澈和凌予羨之后,他有些后悔了,他不想成为一个令人厌恶的吸血鬼,他也想和他们成为朋友。

他试着委婉地和父母提过那么些事,但是没有意外地,他的意见被坚决反对。

他怯懦地顺从了,所以他注定不能够拥有这段友谊,他注定孤零零,都是命啊……

今晚的张时序说讲故事的人,一个个沉重的白昼黑夜就这样被他轻飘飘地讲出来,涵盖着所有过往不为人知的苦痛和丑恶。

张时序觉得自己那深深掩藏的腐烂不堪已经落在阳光下,但他又觉得自己身后的翅膀似乎能扇动了些,上面的枷锁在被瓦解。

……

但是呢。

此刻凌予羨的精神世界彻底被这冲击打垮了。

她以为他们最终苦尽甘来了,她以为后面就都是幸福了,原来只是虚假的,原来都是欺骗,只有她一个在无知麻木地享受,享受这些付出谁的代价才换来的欢愉。

本质上,她和张时序是一类人,他们都是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

但她不服,她才不要俞景澈自我牺牲给他换来的幸福。

俞景澈就是个傻子、是笨蛋,他是神经病吧!他这次真的太过分了,自己要生他的气,生很长时间,要他坚持不懈地哄自己,一直到那个关于“永远”的诺言被兑现时,她才肯原谅他……

凌予羨的泪水早已打湿面庞,她不再管张时序,她打开张时序的房门就跑出去。

现在,她要马上见到俞景澈。

一道很用力却又没什么劲的开门声穿透,盖过俞景澈的耳鸣。

“还要取什么?”

俞景澈声音冷冰冰的,他以为是张家夫妇又折返回来了。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但也不反抗,这就是他近几年来的态度。

但是,他后一刻马上察觉不对劲,声音不一样。同样的直接破门而入,可以感受到眼前人此时的愤怒,对方在故意使劲,却又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他抬眼,是那个他想见又不想见的人。

还是被发现了吗?那很糟糕了,凌予羨肯定特别特别特别生气。

刚刚被抽了一管血,此时俞景澈的状况不算太好,脸色、唇色都有些许泛白,过度抽血导致的头晕、乏力。

但俞景澈还是对她展露出一个笑容,最最真心实意的笑容,他很高兴能看到她,在这极痛苦的时刻。

但还不及他解释,张父张母已出现在房门外。

张时序身体不好,但此时事态紧急,他边咳嗽,边姗姗来迟地追着凌予羨赶上来,在快到达哥哥屋门前时,他看到了他父母的身影。

张家夫妇此时眼底萃满了恨意,二人犹如魔鬼,眼前的美好将被摧毁。

很完蛋了,今天读了多梨老师的《驯化》,然后知道了一个“韦斯特马克效应”。

从小一起生活的两个人会很难爱上是吗?咱也不知道啊。我想的是先青梅竹马,亲密得和双生子一样,然后后面开智了之后、懂得爱了之后,发现互相喜欢,这样。

好吧乱写了,将就看吧。

据说二手烟危害比一手的还大,建议都少抽少吸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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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双生子(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