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消停了几天的珠围街又沸腾起来。
不知是从哪儿开始的，起初是几个路人的交头耳语，随后是茶余饭后的闲话谈资，到最后，又是那街边茶馆的说书先生，将事情推到了顶点。
这天，盛京最大的茶楼听雨轩，惊堂木一拍，说书先生道：“却说那万寿庄的掌柜姜大海，革了职、解了带，从此消失在了盛京城，是了无踪迹。众位猜他去了哪儿？”
堂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近日里对于此番消息多有耳闻，但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又无实据，竟无人敢答话。
说书先生也不急也不恼，自问自答起来：“想必列位都猜到了，他是改名换姓、另起炉灶，什么为民除害、弊除贪赃，不过是缓兵之计、暗度陈仓！”
惊堂木又是一响。
“诸位请看。”说书先生一手拿出一张写着万寿庄湖州分铺的公文，指着角落处的落款。
“这是万寿庄湖州分铺的公文，这掌柜的落款‘姜原’是否与......”说着他另一手又拿出一张万寿庄盛京分铺的公文，“这盛京分铺的落款‘姜大海’笔迹一致？”
堂上宾客纷纷离席，凑近了仔细观摩。
“呀，这下笔力度......”
“这姜字一撇带的勾，分明出自同一人手笔嘛。”
人群立时炸开了锅。
也有谨慎者在人群愤怒的讨伐声中问道：“这万寿庄公文属于机密，先生您是从何得到？”
说书先生一捋胡须：“万寿庄中自有那愤其不公的义勇之士，为了真相大白于天下，存户不再吃亏犯傻，冒着风险将此公文交予我。但为了他的安全，我答应不公布其姓名。你们若不信，这公文上有万寿庄特有之印信，你们自可去与万寿庄往日张贴告示比对。”
眼见说书先生答得胸有成竹，人群中激愤之声更甚。不知是谁喊了句：“街坊们，一起去万寿庄讨要个说法，绝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当傻子耍！”
“对！若是不给我们个交代，便将钱取出来！”
一声声呼号中，人群向茶馆门口涌去。转眼间，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茶馆内已空无一人。
说书先生将手上的文件叠好，惊堂木也好好收在前襟里。一抬眼，便瞧见最近的一方茶桌边坐了一人。
玉衡拍拍手，笑道：“郑老头，今天这书讲得好。”
话音刚落，一锭银子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正正巧被说书先生接在手里。
郑老头拿着那锭银子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吹了吹，欢欢喜喜揣入袖中，嘿嘿笑道：“堂主交代的事，自当尽心办好。”
“你这老头，你那是看在堂主的面子上吗？我看钱的面子顶天大。”玉衡说罢转头就走。
“玉衡大人这是另有公干？”郑老头在身后问道。
玉衡摆摆手：“你这儿的故事听完了，我还要赶下一场好戏呢。”
……
却说这万寿庄盛京分铺门口，戏台子已经拉开。人群堵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许多人手里拿着银票，吵着叫着要将自己的存银取出来。
盛京府的衙役们虽然围成了人篱，但毕竟人数劣势，面对汹涌的人潮，也只能勉力支撑。
眼见阻拦的官兵将要抵挡不住，人群就要涌入万寿庄。万寿庄乃是盛京财富聚集之地，一旦这鱼龙混杂的人群涌进去，如只是拥挤兑付还好说，若是形成砸抢事件，事态便将严重升级。
这时，从万寿庄内走出一位书生气十足的男子，朝着人群大喝一声：“大家都静一静，盛京府尹金大人有话要对大家说。”
人群顷刻间安静下来，原本推搡的耸动也消失了。虽然常说父母官父母官，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除非有要闹到衙门里的官司，能与父母官直接对话的场面倒是极为罕见。
于是，所有人都停下来，屏息凝神地想看看这位金大人要说什么。
围着的官兵分开一个缺口，几个穿着考究的小厮迅速搬上来一个黄花梨木桌，那木桌有些高，于是又有人跪下来作为人凳，让金烁踩着站到木台上。
金烁看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头，一双双眼睛仰视着他，或愤怒、或疑惑、或纯粹看热闹的兴致勃勃。其实自那日衙役来报，姜大海逃跑，他就料到必有后患。好在他混迹官场多年，也知道凡事要多思虑一步的重要性，这几日便一直叫师爷准备着如若东窗事发当如何解释的讲稿。
果不其然，到今天便派上了用场。
他从怀里掏出师爷准备的纸张。那讲稿是他连续几夜与师爷秉烛夜谈的结果，经过删删改改好几遍。
清了清嗓子，他开口，声音中透着十足的威严：“各位盛京百姓，你们反映的事情我们已经知晓，目前案件正在调查中，请大家稍安勿躁......”
人群中开始有不耐烦的声音。“这都调查了多久了，还调查？是不是要等姜大海把我们的钱都贪光了才算完？”
“咳咳。”金烁又大声清了清嗓子，希望将人群中的嘈杂压下去。“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我们盛京府衙一向贯彻以道德引导平民，用礼仪教化百姓，请各位百姓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
“他在说什么？”
“全是大话、空话。
“谁要你教化，我们只要钱。”
金烁的声音有如小火烹熬，一点点重新将人群煮沸，已经没有人再有耐心听他的德育教化，人群又开始向万寿庄的门口涌。
这场面着实让金烁心里有些发毛，但他仍勉力维持着体面，扶了扶自己头顶的官帽，在师爷的搀扶下，从那张黄花梨木的台子上跳了下去，快步走回了万寿庄。那扇红油漆的木门又重新紧闭起来。
百姓的怒火比金烁讲话之前烧的更旺，眼看衙役们将要抵挡不住。为首的头领只得叫道：“若再有擅闯者，视同暴乱，休怪刀剑无情！”
一众衙役齐刷刷地亮了刀，寒光闪烁中，人群陡然寂静，却透着股暴风雨前的压抑。
“且慢！”一声长喝划破珠围街上空的冷寂。
徐云骑着白马疾驰而来。
“吁！”在距离人群数米之遥的地方，他勒马停驻，人们尚可看清那白马口中吐出的湿气。
徐云高举起手中的卷轴，喊道：“各位百姓，我们已将前盛京万寿庄掌柜姜大海捉拿归案，路上他已将罪证悉数交代，徐某现正要进宫向圣上复命，待理清所有事实，必将昭告天下。徐云在此以项上人头担保，姜大海必将伏法，其所贪墨财产，也将悉数归还。”
此时有人看到徐云身后不远的地方，押送着姜大海的囚车缓慢行来。
“现在，请各位让出一条通道，让徐某和囚车通过。也好尽快理清事实，还大家一个真相！”
人群开始自觉地分开至道路两旁，很快，密密仄仄的人头间出现了一条通道。
“谢过诸位。”徐云抱拳道谢，随后纵马疾驰，直奔位于珠围街另一头的森严宫门。
……
万寿庄内，虽未出门，徐云的一番豪言却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金烁的耳朵里。
听着徐云渐行渐远的哒哒马蹄，他抬头瞪圆了眼睛望着师爷：“徐云抓了姜大海，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师爷摊手，也是一脸的惶惑与无奈。
来不及多反应，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传唤：“金烁金大人，圣上召您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