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烁甫一到了金殿之上,便察觉出气氛有些凝重。不同于往日朝会,金殿上只寥寥站了数人,上首的自然是越文帝呼延宇,太子呼延睿渊在一旁负手而立,此时正目不斜视地看着殿下跪着的人。
金烁多瞟了一眼,那跪着的正是业已被捉拿的姜大海,他披头散发,胸前的锦缎袍子也胡乱敞开着,显然已顾不得整理,全无往日的一丝不紊。
而徐云,就站在缩成一团的姜大海旁边,眼见金烁进来,却并未看他。
在徐云的对面,站着的是其父,当朝丞相徐尚,以及吏部、刑部、礼部的一众主事官员,还有二皇子呼延锦程。
金烁不敢再多打量,只扑通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臣,金烁,叩见圣上。”
呼延宇并未答话,依旧是伸手挥了挥。呼延睿渊便启唇问道:“金烁,你可知罪?”
未曾想到一上来就是这样的开场白,金烁禁不住嘴唇开始颤抖,但还是强自镇定地磕头道:“回陛下、殿下,臣不知,望明示。”
“方才徐卿带姜大海到殿上,言语之中,指明你私受贿赂,使人将姜大海携带出城,并将他护送至湖州万寿庄重新上任。”呼延睿渊一字一句道,声如洪钟。
“纯属子虚乌有!”金烁忽然直起腰杆,一张脸上写满了冤枉。“臣为官多年,深受皇恩,素以勤政爱民为己任,从未收取过万寿庄一文一毫。陛下殿下如若不信,可调取万寿庄账册与臣家中财物一一比对,如有一句虚言,臣愿自绝于殿前。”
“至于遣人护送,就更是无稽之谈。可有人证物证?如若找到那名护送之人,臣敢当面与其对质,必能戳穿其诬陷栽赃之谬言。”金烁越说越有底气,声调都高了八度。
“金大人的为人,徐某是信任的。不过金大人能否解释解释,徐某因担心消息走漏,遂在陛下下旨彻查的第二天,便连夜叫人到万寿庄库房将所有账目都誊抄了一份,为何与三日后,徐某再赴万寿庄之时所看到的账本,有诸多不同之处呢?”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徐云此时开了口。
“徐大人这话说的好笑。万寿庄账目如何变化,我身为外人怎会知晓?倒是徐大人,私自下令誊抄万寿庄账目却并未告知同担此责的盛京府。怕是一开始就别有用心吧。”虽竭力压制,但金烁还是掩饰不住话语中的怒气。
“事权从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徐某在这里给金大人赔礼了。但我在行事前已提前向圣上报备,搬运账册当夜也全程有胡公公及禁军监督,账册运出后徐某并未过目,而是直接运进了宫里。别有用心?徐某可当不起!胡公公,你说是吗?”徐云向着站在越文帝身边的胡公公恭敬一礼。
“奴才当日全程守着,徐大人秉公执法,绝无虚言。”胡公公笑着点头道。
“便是如此,又凭什么说我与这账册变化有关?”此时金烁的声音已没了方才的理直气壮。
“问得好!金大人。其实为了应付搜查,万寿庄连日对账目查漏补缺也属常理。只是这几百册账目皆有一个共同点,一个叫任耀祖的堂腿的一应支出,都被删了个干净。这是为何?”
未等金烁开口,徐云紧接着自问自答道:“于是我们按图索骥,查了下这位任耀祖的背景,你猜怎么着?”
徐云忽然将一只手臂搂在金烁肩上,突如其来的碰触让金烁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那人竟是金大人的小舅子。”徐云斜眼睨着金烁,满脸的揶揄。
“他的营生,与我何干。我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那么多,每个人平日做什么难道我都要管。你不去找他,反倒来这里质问我作甚?”已顾不得体面,金烁有些歇斯底里地辩驳道。
“我们自然是第一时间便派人去提他问话了。可你说巧不巧,邻居说他前几日忽然举家搬迁了。至于迁到何处,无人知晓。”徐云摊开手,叹道。
任耀祖去了何处,金烁自然知晓。他早已搭着金烁为他联系的船只,一家逃去了海外异国。
金烁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说来说去,都是捕风捉影的指摘。下官不知何时在哪里得罪了徐大人,要这样折辱下官的名声。须知下官失去清名不要紧,让陛下殿下误会了下官的一颗拳拳尽忠之心才是大事。”
“唉,金大人,别着急。咱们再来说说你与姜大海的交情。”徐云闲庭信步地围着金烁转了个圈。
“我与他从无交情。”金烁断然道。
“那日我一下朝便到盛京府衙与金大人商议调查万寿庄一事。走后金大人又悄悄会见了姜大海。金大人,可有此事?”徐云像是在与金烁闲话家常。
“没有。东越律法规定,调查官员不得在奉旨查办后、正式查办前与被调查者私相授受。我任盛京府尹多年,怎会知法犯法?”金烁肃然道。
“哦?可您府中的衙役可不是这么说的。”
徐云话音方落,一个黑瘦的衙役被带了进来,正是那日将姜大海带进带出的衙役。金烁回头望见是他,又迅速将头低了下去。
那衙役看到跪在一旁,带着枷锁的姜大海,迅速指出:“是他,是姜掌柜。那日金大人让我带到偏房的正是他。”
“信口雌黄!”金烁大喝一声,尾音都变了调。
“好你个徐云,你为了诬陷于我,竟还买通我府中衙役,你我到底有何仇怨!”金烁指着徐云的鼻子骂道。
徐云并不理他的困兽之斗,又转身问姜大海:“姜大海,你说说看,那日金烁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姜大海瞥了眼已濒临暴怒的金烁,道:“金大人......金大人同我讲三日后盛京府衙和徐大人会到万寿庄调查,叫我提前清点账目,做好准备。还说,还说......”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可能要我受些委屈,会先将我革职做个样子给盛京百姓看,等过些时日,就可以换个地方东山......”
“你个天杀的!怎可如此污蔑于我!”姜大海话音还没落,金烁忽然从地上起身,扑了上去。拽着姜大海的头发厮打一处。
空荡荡的大殿中一时回荡着金烁的叫骂声,和姜大海的惨叫声。
“好了好了。”呼延宇挥了挥手,眯着眼似不愿再被这腌臜场面污了眼睛。两排禁军上来将两人分开,押了下去。
待大殿重新恢复了清静。呼延宇指了指一旁的呼延睿渊:“渊儿,你说怎么办?”
“回父皇,根据姜大海自己招供,以及此前抄没的万寿庄账册和前账房主事张若琳提供的暗账,基本可以估算姜大海多年来任盛京万寿庄掌柜期间贪墨银钱超千万两。属罪大恶极,当查抄其全部家财,归还万寿庄。姜大海本人判死罪,其妻子流放边地为奴。”
“至于金烁,为官不正,与商户私相授受,贪墨钱财,坑骗百姓,也是十恶不赦,当罢去官职,查抄全部家资,举家流放边地为奴,再不得为官。”呼延睿渊正色道。
一席话说得不偏不倚,铿锵有力。呼延宇听罢点头:“好,就依你说的办。”
“至于这新任盛京府尹,和万寿庄掌柜由谁接替一事......”呼延睿渊正待安排。
“陛下、殿下,关于新任盛京万寿庄掌柜人选,臣有一人举荐。如她当选,必可使当前高涨的民愤大为缓解,亦可帮助万寿庄之营生重新步上正轨。”徐云进言。
“哦?是谁?”
“正是此案的告发者,张若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