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乌云密布，将月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浓稠的夜色中，金烁被带出牢房，头上罩了布罩，几个人将他拖行着向前。脚背磕上地面突出的尖利石子，他也只能咬牙挺着，不敢吱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布套被摘下，金烁条件反射地用手挡了挡直射在眼睛上的光，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香烟袅袅的佛堂。
而他跪着的地方，正对着佛堂里供的那尊慈眉善目、法相庄严的观世音菩萨。他不自觉揉了揉眼睛。
四周轻纱帷幔，映着昏黄烛光摇曳，渺渺如仙境。纱帐后走出一人，白袍似雪，不像日间金冠束发的干练，黑发如瀑般披散，在这场景中，倒像是已得道的仙人下了凡间。
此人正是呼延睿渊。
呼延睿渊走近了些，又像是生怕金烁弄脏了他的袍摆，刻意绕开了些。
金烁努力缩成一团，尽力缩小着自己的占地面积，声音打着抖道：“殿下，臣罪大恶极，请殿下责罚。”
呼延睿渊听到他这话笑了，像毒蛇一般阴冷湿滑：“哦？你说说你有什么罪？”
金烁筛糠似地，干裂着嗓子道：“贪污受贿、不识大体，与商户勾结。臣是陛下向皇上举荐的，臣之罪险些牵连了陛下。”
“错！”呼延睿渊忽然凑近金烁，鼻子几乎都要贴到金烁的后脑勺上：“我向父皇举荐之人不胜枚举，若人人犯事都会迁罪于我，我这太子还有什么好当的。”
“你最大的错处就在于，这本是一个牵出姜大海背后之人的绝妙机会。我已去书于你，让你纠察时随便捏造些证据将事情闹大。而你！”
呼延睿渊忽然气急，一脚将金烁踹翻在地：“却因为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私欲，与那个姜大海纠缠不清，落人口实！最愚蠢至极的是，竟为了掩盖罪证，只顾着将你那小舅子的记录删去。我的命令却全然抛到了脑后。”
“回太子殿下，是奴才愚钝。奴才一时昏了头，为了保命坏了殿下大计。”金烁连连磕头认罪，很快额头上就破了皮，殷红的血液流了一脸。
呼延睿渊厌弃地看着这一切，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凑到燃着檀香的炉子前闻了闻。方才和金烁凑得太近，金烁身上沾的那股牢房里特有的腐烂气味让他直犯恶心。
“好了好了，别给我整这出要死要活的。你是了解我的，我一向是个慈悲心肠的人。而且你有一点做得好，只咬死了有人诬陷，没多说一句别的废话。”呼延睿渊掏出手绢擦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那是自然。奴才就是再愚笨，也知道绝不能让那脏水溅到太子爷身上。”金烁谄媚。
“好。倒也算个明白人。”呼延睿渊放下手绢道：“我问你，这次徐云参与案件的契机未免太巧，那个万寿庄的账房主事是怎么知道徐云何时会到将军府拜会的？你与他共事这些时日，可有察觉什么异常？”
金烁迟疑片刻，努力回想着这几日与徐云相处的点点滴滴，摇头道：“我与徐云相处之时，他接触的都是与万寿庄案相关人员，并未看到其他可疑之人。但是......”
“但是什么？”呼延睿渊急切问。
“这丞相府不是有意和将军府联姻吗？若是徐相和苏将军联合起来，想要和殿下作对，那殿下的登基之路......”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走吧。记住一点，少多嘴。流放边地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嘱咐他们多多照料的。”呼延睿渊重新站起，背对着金烁，从佛案边拿起三炷香。
“谢殿下大恩。奴才必谨记在心。”金烁又被重新罩上头套，拖了下去，临走时还不忘一再磕头跪拜。
......
“殿下，就这么放他回去吗？这厮狡猾得紧，万一向谁透了殿下的底细......”待金烁他们走远，一旁的侍从劝谏。
呼延睿渊将三炷香整齐放在烛火上，不多时就冒出了青烟。他甩了甩香灰，恭恭敬敬地向着观音菩萨拜了三拜。
“当今这世道，一群流民被乱匪劫道绞杀再正常不过了，与我又有何干。”
......
同一时间，珠围街上。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敲响了路边一间紧闭着的铺门，那铺子里甚至并未点灯。
不多时，一位小童探出脑袋，将此人请进门去。
黑袍人跟着小童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一间茶室。
“请稍后，我这就去通禀我家主人。”小童说完就退了出去。
又不知过了许久，茶室的门被拉开，玉衡走了进来。
见来人是玉衡，黑袍人迅速脱下袍子，十分热情的作礼。“玉衡大人，多日不见，若琳这厢有礼了。”
玉衡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来人，惊讶于才几日不见，眼前的妇人虽相貌未变，却又处处透着丝改头换面的气味。
原先着的粗布衣衫换成了缎面的袍子，曾经随意扎起的发髻，如今梳成了整齐的侧髻，并用一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金玉簪子束着。更不一样的是她眉宇间的那股子惊慌无措如今已荡然无存，转而变得机敏和精明，眼波流转间，透着股自信从容的气度。
玉衡不觉诧异，一个人怎会在朝夕之间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亦或是如今这副样子才是那个真正的万寿庄账房主事。
他面上热络地招呼：“若琳主事，啊不，如今该称呼为若琳掌柜了。这人逢喜事精神爽，若琳掌柜作为有史以来平京城第一位钱庄女掌柜，当真为当代女子楷模，可敬可贺啊。”
张若琳羞涩一笑：“哪里哪里，这还多亏了当今圣上英明，以及徐云大人青眼相加。当然，更少不了不渝堂鼎力相助，否则哪有若琳的今日。今日来此，就是特地向堂主及玉衡大人道谢的，日后如有用得上若琳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玉衡笑道：“无妨。堂主这会儿有要务处理，我代为转达也是一样。”随即，他又关心道：“若琳掌柜上任后，对于此前的空头牙帖陋习准备如何处理呀？”
张若琳了然道：“这些徐云大人都交代了，万寿庄全国三十六家分铺会自行查整历年账目，将因空头牙帖支取的钱银应追尽追，且未来再无依牙帖支取花销一说。后续堂腿到外地跑商户，只能住指定店铺，并由公中直接与商户按年度结算银两。”
玉衡听得直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又闲叙片刻，张若琳便起身告辞。玉衡将她送至门口，忽然似想起什么将她叫住。
“有句话，堂主让我转赠于你。”望着张若琳几乎要融于黑夜的身影，玉衡道。
“堂主教诲，若琳必当谨记。”张若琳拱手。
“珍重自身。”
玉衡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冷硬。
“还有......”
“勿行前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