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间，苏洪欢欢喜喜地从朝中回来，一进门便对侍女说：“快叫夫人小姐出来，有大喜事。”
一刻后，一家三口便围坐在圆桌旁，下人们往桌上摆着可口的菜式。苏洪心情很好，不顾辛楚瑶反对，硬是让侍女热了壶竹叶青。
他啜了一杯，咂摸了一下，脸上因酒精升腾起了红，与坐在一旁铁青着脸的辛楚瑶对比鲜明。随后，他开口道：“今日上朝，徐云那小子因办案有功，被加封了文渊阁学士。”
辛楚瑶夹了一颗虾球，用手帕掩着咽了下去，缓缓道：“文渊阁学士也不过是个虚职，你和人家又没有关系，有什么可高兴的。”
“夫人此言差矣。你要听了下一条，就知道我为什么高兴了。”苏洪眨眨眼睛，还要卖关子。
辛楚瑶却全然兴趣缺缺，只继续低头舀羹汤。
眼见着讨了个没趣苏洪也不恼，继续道：“圣上不知从哪里听说我们有意和徐家结亲，说是成人之美，让徐云那小子双喜临门，便当朝下旨赐婚了我们婉儿与徐云。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哦？”辛楚瑶听到此话，终于面有所动，她抬眼看了看苏洪，又转眼看了看在一旁静默不语的苏婉，神色不知悲喜。
“我下朝的路上就和老徐商量着啊，不若过两天就把徐云和婉儿的订婚宴给办了。待来年开春，再寻个黄道吉日成婚。夫人，你看如何？”苏洪继续喋喋不休。
“我没意见，你们决定便好。”辛楚瑶又舀了一碗汤，苏婉注意到一向一丝不苟的母亲居然撒了一两滴汤液在袖口。
苏洪尤自筹划着订亲宴的布置，辛楚瑶喝了两口汤却咳了起来。
“老爷，妾身近几日身体不适，就先回房歇息了。”辛楚瑶说罢站起身，一旁的侍女忙上前搀扶。
“好好好，夫人好好养着，来人，一会儿到城里请大夫来为夫人瞧瞧。”苏洪也起身帮忙搀扶着送走了辛楚瑶。
苏洪回到桌前时，苏婉正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着个翡翠包子。
苏洪看着苏婉，语重心长道：“婉儿，我看徐云这小子是个有出息的，把你交给他我就放心了。”
苏婉满嘴的包子馅儿还没咽下去，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你要好好和他过，莫学我与你母亲......”苏洪拍了拍苏婉的头，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苏婉眨巴眨巴眼睛，“咕咚”一声，一颗包子算是囫囵下了肚。
……
两日后，将军府内张灯结彩，迎来了它的贵客。
因为是订亲，两家约定只家人之间聚个餐便好。
但那日辛楚瑶称病后，大夫来看了，诊断为咳喘之症，病势来得厉害，吃了药也不见好，无奈只能缺席，算是一个小小的缺憾。
苏婉与苏洪在府门外迎来徐氏一家。与徐尚行过礼后，后面跟着的徐云笑容满面地走上来，见苏婉今日竟没戴面纱，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今日好像是徐某第一次见到小姐真容。”
苏婉不置可否，只回以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看在两家老人苏洪和徐尚眼里却成了小两口之间的小话。
俩老头互相打着眼色，笑得神秘且暧昧。
一抹艳香扑鼻而来。一个穿着华贵的妇人，在侍女的簇拥下，娇笑着款步而来。
那是个极美的妇人，云鬓雪颈，即便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也难掩勾魂摄魄的魅力。她的笑声如银铃一般，极具感染力，让人看到她就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哎呀，苏将军，好久不见。听我家尚哥儿老是在家念叨你呢。身体可还康健？”妇人走到近前，极热络地与苏洪打着招呼，好像他们已经相熟多年。
徐尚这般身居高位的官员在外被人这样亲昵地唤难免让人觉得轻浮，但徐尚听了妇人的话竟丝毫不恼，反而老脸一红，将美人搂在怀里道：“夫人，在家便罢，这是在外面，让别人听了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啊。”
话语嗔怪，语气中却全是宠溺。
几人寒暄过后，前后簇拥着往厅堂走。
“这位是我家小娘，她向来热情惯了，你别见怪。”徐云的声音又低低响在苏婉耳边。
“哟，这就是苏家姑娘吧。”徐夫人这时突然过来，挽起苏婉的手上下看。“长得真是标志，你母亲还好吧？”
苏婉躬身回道：“回徐夫人，家母近日咳疾发作，身感不适，故此无法相见。但大夫诊过了，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应该过几日就好了，有劳徐夫人挂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徐夫人手上摇着团扇，眼神飘向苏婉的发间道：“你这堂堂的将军府大小姐，怎么穿得这样素？”说着从头上摘下一朵牡丹花的金步摇，滚大的珍珠坠着，那做工一看就是价值连城。
“我这做长辈的初次见面，也没带什么见面礼，这步摇赠你，你可得戴着，不然就是驳了我的面子。”
“不行，这太贵重了。”苏婉说着就要摘下。
却被徐云按住了手：“你就收下吧，不然一会儿她真该生气了。”
没再坚持，苏婉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
徐云眸色暗了暗，将手负在了背后。
……
筵席之上，两家长辈言笑晏晏，可谓是宾主尽欢。苏婉一直陪着笑，但却始终意兴阑珊。待飨宴完毕，进入饭后闲谈之际，苏婉寻了个空子，便溜了出去。
她回到了自己的小院，足尖轻点，蹬着一旁的围墙，便上了屋顶。裙裾翻飞，犹如一只轻盈的蝴蝶。
坐在瓦片上，瞧着远处院子里暖黄灯光下把酒言欢的人们，一切犹如一场缥缈遥远的梦境。
忽似想起什么，她将头顶的步摇取下，若被母亲看到这样浮夸的装扮，少不得又是一顿教训。
“为什么取下那金步摇，你戴着极美。”
徐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在她身边坐下。
懒得解释个中缘由，苏婉索性随口编了一个：“太重了。”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等好的轻功。”徐云又开口。
“我毕竟是将军之女，父亲从小教我习武，不过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与徐大人相比，不值一提。”今夜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苏婉看着出神，心不在焉地搭着话。
短暂的沉默，秋夜的晚风凉飕飕的，两个人都看向漫天的星子。
“你父亲母亲的感情真好。”苏婉突如其来地冒出这么一句。
“你说我小娘吗？她不是我生母。我是嫡子，她因为出身庶女，所以一直未能扶正。不过他们的感情确实好，母亲死后，父亲娶了小娘，至此再未添房。”徐云答得坦白。
“我父亲母亲就不同了。你平日看他们相敬如宾，其实早已分房许久了。”苏婉坦白道，对于她的家庭，她并不打算有所隐瞒，反正要结亲，以徐云的观察力也很快会注意到。
面对苏婉突如其来的开诚布公，徐云有些懵，他正在心里筹措着词句如何安慰。
“不过我觉得这样很好。这不就是联姻吗？既然无情，何必将就。同在一个屋檐下，过着形同陌路、互不打扰的生活，不也逍遥自在。”苏婉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道。
“徐大人，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吧？”
“什么？”苏婉那双透明的眸子近在眼前，徐云有片刻的恍神。
“你。我。”苏婉的手指点点徐云又点点自己。
“亦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