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觉得这是联姻呢?”
徐云的声音很低,低到更像是某种腹诽。
“什么意思?”苏婉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什么。”徐云忽的笑了,黑夜下乌发随风飘逸,眸子中如蕴含万点星辰,扣人心魄。
“小姐的意思我懂,我懂。表面夫妻、各行其是,对吧?”徐云摸了摸鼻子,语气轻松道。
“聪明!”
”沈大人,那我们击掌为誓?”苏婉说着举起一只手。
两只手掌相击,一只素静纤细,一只纤长厚实。
......
订亲几日后的夜里,大雨。
今年入秋以来邪的很,竟一直未下一场雨。到了秋冬交替之际,才来这第一场,大雨连绵不断下了三天,像是要把积蓄了一个秋天的水汽一股脑下完。
雨帘倾盆,房檐都成了瀑布,院子里积了水,变成了小池塘。苏婉懒得出门,成日躲在屋里看书,饭菜也是下人送到房内。
门外轰隆隆的雨声中,床头的风铃忽然响了一下。
苏婉盯着那风铃看了看,以为是自己闲得发了癔症,产生了幻听。
没想到稍停片刻,那风铃竟没完没了地响起来,垂坠的银铃像是发了狂地纠缠在一起。
门外出现个黑影。
“小姐,有客登门。”玉衡推门而入。
“这几日你可派人到街上去寻目标了?”苏婉问道。
“并未。万寿庄的事刚忙活完,想着休息段时日。”玉衡答。
那便怪了,这样的天气,会是什么人找上门呢?想必是了不得的事,苏婉二话不说,又换上她惯常的老妇行头,随玉衡从暗门前往不渝堂。
......
依旧是那间茶室,只是此次来客似乎没有什么耐心。
苏婉方在屏风后坐稳,房间的门便被拉开。带客的小童连声道歉:“堂主恕罪,这位客人心急,未等传唤便闯进来了。”
“无妨,你且出去。”苏婉用苍老的声音吩咐道。
玉衡在屏风的另一头见到来客。
那是一个女人,从头到脚淋了个彻底。头上已没有什么发髻可言,杂乱地推在头顶,发丝、衣角都在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不多时,便在女人的脚下形成一个深色的小水潭。
已是深秋,天气转寒,可女人的身上衣服却极单薄,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显得矮小而瘦削。她的身体一个劲的打着颤,嘴唇青紫,眼睛一直不敢看人,只低头看着脚尖,嘴巴一直在动,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玉衡看她这副模样,心中不忍,对屏风后的苏婉道:“这位客人淋湿了,我去给她准备些取暖的物什。”
待玉衡回来,手上多了件毛毯、手炉、以及烧好的水壶。
他将毛毯递给女人。女人似乎有些不解他的意思。于是玉衡做了个“披上”的动作,女人这才想起将毛毯披上。
玉衡又将手炉递给她,请她坐下。女人这才捧着手炉坐在房间中心的蒲团上。
玉衡又给他递上一杯热茶。
眼见着女人终于不再发抖,嘴唇也稍微恢复了些血色,玉衡不着痕迹地向苏婉点点头。
苏婉问道:“这位客人,你需要我们为你做什么?”
这原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未曾想女人听了竟很激动。握着手炉的手攥到指尖发白,眼珠也疯狂乱转。
像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她从嗓子缝中挤出一句:“你们能......帮我杀一个人吗?”
“我们没做过杀人的生意。”苏婉坦然。
女人听到这回答显然很失望,身体泄了气般地瘫软下去。嘴里喃喃:“为什么......我以为你们什么事都能做到......”
玉衡听了女人这话好奇:“你是从何处听说我们的?”
女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屏风,木然道:“那日我看到张若琳被他们从万寿庄扔了出去,便一路跟着。后来看到她到了你们这儿。再后来,她就成为了万寿庄的掌柜!我以为你们也能帮我的!”女人越说越兴奋,眼中闪动着炙热的火苗,仿佛透过话语看到了自己光明美好的前程。
“你也是万寿庄的人?”玉衡惊道。
“是。我是万寿庄的堂腿。”女人答。
“你有什难事,不妨详细道来。或许我们有别的法子帮你。”玉衡耐心引导。
像是被这话抚慰了,女人眼中的绝望又褪去了些,情绪也稍稍稳定下来。她吞下一口茶,开始讲述:
“我叫陈凤,是万寿庄的堂腿,家住城南二里桥。家里有丈夫和孩子。我想杀的人是万寿庄账房主事钱有才。他多年来利用账房身份,威胁、逼迫我......”
说到这儿,陈凤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声音也扭曲地变了形。
“与他苟合。”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完了这句话,眼睛闭起来,眼泪顺着紧闭的眼缝一滴滴地落下,嘴唇也被她咬得渗出了血丝。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苏婉和玉衡都默默地等着陈凤重新拾起力气开口。
陈凤道:“最近因我一再不从,他就借故扣下我的月俸,甚至让我把前些年多领的都还回账房!”
“这倒不能怪他,此前堂腿月俸中违例支取的部分需回收充公,是朝廷的旨意。”玉衡反驳道。
“可那都是他强迫我之后,为了堵我的嘴给我的补偿!更何况,什么回收充公?违例支取分明还在实行,凭什么就只单单对我按章行事?”陈凤愤慨道。
“什么?违例支取还在实行?空头牙帖不是已被取缔了吗?”玉衡讶异。
陈凤冷笑:“空头牙帖是被取缔了,但也不过是换个名目罢了。现在堂腿食宿都由公中统一采购,公中从商户那儿买了食宿的牙帖,再低价卖还给这些商户。如此这般,公中又巧立名目从库房支取了银子,商户则赚取了这其中的差价。而钱都是在公账上走的,对应不到具体个人,谁什么时候外出食宿,记录也好伪造。只要和商户对好口供,官家便难以查证。”
“可这便需公家带头贪墨,这可涉及到整个万寿庄。难道......”
玉衡似乎觉察出什么,睁大了眼睛。
“那钱有才如此为难你,你可曾与他有过交涉?”苏婉忽然开口打断了玉衡。
“那是自然。”陈凤恨恨道。
“我曾给他家里塞过一封书信,威胁他要是不将我的月俸如数发给我,并抹除我的债务,我就把他这些年做的脏事都抖搂出来。”
“那他如何反应。”苏婉问。
“他趁没人的时候讥笑我,料定我不敢。”陈凤似乎想起了钱有才恶心的嘴脸,满脸的鄙夷厌恶。
苏婉沉默片刻,启唇道:
“此事我们帮不了你,你走吧。”
“为何?你们能帮张若琳坐上掌柜之位,为何帮不了我?”
陈凤的嘴巴张得老大,绝望地看着玉衡,那眼神里的求助让玉衡不由得避开了目光。
“女子自证清白难于登天,弄不好反要污了自己的名节。我只奉劝你一句,切莫冲动行事,否则后果你恐难以承担。”苏婉诚恳忠告。
“是我失言了。我不需要你们帮我杀了钱有才,你们只需要像对付姜大海一样,帮我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在盛京混不下去可以吗?好不好?”陈凤四肢并用地爬到玉衡脚边,抱着他的腿央求道。
“玉衡,好生送客。”苏婉闭上眼睛,羽睫微微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
陈凤被玉衡请出去的时候,那一声声凄厉的质问尤盘绕在苏婉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