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苏婉房间，玉衡的头都是低低的，很丧气的样子。
眼见着苏婉摘了脸上的人皮面具，玉衡终是忍不住开口：“小姐，咱们这次是不是帮错人了？”
苏婉看了一眼玉衡，淡淡道：“玉衡，你可知万寿庄作为朝廷官办的钱庄，要成为它的账房，需要多少年？”
玉衡掰着手指算起来：“听说光是研习算数记账少说也得三五年，更别提需要有在其他钱庄做事的经验，又得个八年十年。这么算下来......”玉衡伸出十根手指，“少说也得十年。”
“张若琳年方三十，她初次来时，说她已在万寿庄做了十几年，那她进万寿庄的时候是多少岁？”
“也就十四五岁。”玉衡懵懂道。
“你觉得万寿庄会无缘无故收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做账房吗？更何况这可是个涉及到诸多钱庄秘密的实权岗位。甚至还年纪轻轻地便让她做了账房的主事。”苏婉抬眼看着玉衡，一瞬不瞬。
“你的意思是说......”玉衡的瞳孔因可能的猜测而张大了些。
“那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姜大海之前，万寿庄的上一任掌柜叫什么吗？”苏婉问道。
“不知。”玉衡挠挠后脑勺。
“张启铭。张若琳的生父。”苏婉给了玉衡前额一记结实的闷栗。
“原来她有这样的背景！”玉衡终于顿悟，“那她何须落到向我们求助的田地？”
“张启铭去世的早，他走后姜大海上位，前些年还看在老掌柜余威的面子上对张若琳礼敬三分，后来两人之间的利益分歧越来越大，谁会一直卖一个死人面子？于是，便彻底撕破了脸。”苏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不甚清晰的自己。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为民请命，只有分赃不均？”玉衡有些失神地站在原地。
“他们说的没错。想着法子从公账里面捞钱是钱庄这行当自古以来的规矩，若没了这份好处，恐怕也没人会挤破头也要进去。张若琳在万寿庄干了十多年，这里头的勾当她不可能不知道。作为账房，她更不可能没经过手。为国为民？不过是博取同情的说辞罢了，拿到手里的银子才是真章。”
苏婉拿起绢帕，擦去为了扮做老妇涂在手上的黑粉。
“既然这行当本就如此，那除去一个姜大海，还会有十个百个姜大海。我们还管他作甚？”玉衡恼道，几乎有些自暴自弃。
“你怎知是我，而不是别人想除了他？”苏婉笑道。
她忽然起身，站在玉衡对面严肃道：“世上坏人那么多，圣人口中的道，若是没人见过，还有谁会相信呢？”
玉衡若有所思。
少顷，他反问：“既是如此，那为什么你不能帮帮那个陈凤呢？”
苏婉眉目低垂下去，一时哑然。
末了，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玉衡。
“玉衡，咱们总说替天行道，这天道得不得彰，也要看看这天，”她指了指头顶。
“答不答应。”
那里，除了空荡荡的屋顶，再无其他。
......
次日午时，正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珠围街上熙来攘往的好不热闹。
刚消停没几天的万寿庄门口，又出了新乱子。
陈凤跪在万寿庄粉刷得崭新的红漆木门前，面前摆着一幅用血书写的白布，上面详述了钱有才这些年来对她的种种罪行。
这一奇景很快就引来了众人围观，人群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究竟是被逼到了何种境地，这女人竟敢这般当街自曝丑事。
一辆马车被这窃窃私语的人群拦住了去路。
车子停下，辛楚瑶撩开车帘问道：“何事停驻？”
一个小厮闻言钻进人群打探，一会儿便回报：“回禀夫人，好像是一妇人，在当街控诉万寿庄账房主事钱有才多年来逼其通奸之事。”
辛楚瑶闻言像是觉得脏了耳朵，眉头紧蹙，不耐烦吩咐道：“快叫人群散开，勿要误了去开元寺上香的时辰！”
重新合上帘子，辛楚瑶对一旁的苏婉道：“这世道竟有人如此不知廉耻，将这样的腌臜事拿出来讲。”
苏婉闻言：“母亲是说那钱有才？”
辛楚瑶满面不屑：“我说的是那妇人！这种事能持续多年，还不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八成是在那钱有才身上榨不到钱了，这会儿才跳出来说。”
苏婉默默地看着辛楚瑶喋喋不休，她拉开车帘，看到围观人群中有同情陈凤遭遇者向陈凤投去钱财。
陈凤拾起便扔了回去，喊道：“我今日来此，并非为了钱财，只想求一个公道。”
众人看她态度如此凛然，人群中同情之声更多。有人开始为她叫屈，唤那钱有才出来解释。
一声声呼喊中，万寿庄的大门打开了。
出来的不是钱有才，是几个壮汉。
见那几个壮汉来者不善，苏婉找到隐于人群中的玉衡，递了个眼色。
前去疏散的小厮此时回来了，恭敬对辛楚瑶道：“夫人，可以走了。”
“还不快把帘子拉上，这样不知羞的事，有什么好看的？”身后传来辛楚瑶的斥责声。
苏婉将车帘放下，车轮滚滚前行，穿过了人群。
......
那几个壮汉来到陈凤身边，不由分说就将她铺在地上的布捡了起来。沾了血水的白布很快被撕成了碎片，不顾陈凤在凌乱纷飞的布条间哭喊，他们又一人架着她一边胳膊，将她从地上抬了起来。
瘦小的女人拼命挣扎，脚在空气中无力地乱蹬乱踹。
人群见状愤愤之声起，呼喊着让壮汉放下陈凤，但都无济于事。
“几位大哥，有话好说。”眼见着陈凤要被带入万寿庄，玉衡从人群中钻出，拦在几个壮汉面前。
“这个女人在我们这儿闹事，已经影响到了我们钱庄的正常营生。我们要将她押解到衙门去。”那几个大汉喝道。
玉衡悄悄往几个大汉袖口里各塞了张银票，在嘈杂的人声中，有些讨好地低声道：“这是我家姐姐，她这儿一向有些犯迷糊，”玉衡说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请各位大爷行行好，今天便饶过她，让她跟我回去吧。”
“好吧，算你还识趣。”为首的壮汉率先松了口，挥挥手，便让玉衡将陈凤拽走了。
二人穿过层层人群，玉衡只管闷头向前。陈凤却尤在向那些观察着她的人高声喊叫：“我没疯我没疯！钱有才他不是人，请各位为我讨回公道！”
直走到再听不到人声的地方，玉衡才停了脚步。
他回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大额的银票，塞到陈凤手里。
“拿着这些银子回去和家人好好生活吧，莫再到万寿庄闹。”玉衡劝道。
那张银票转眼间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手里。
“我不要你的银票。是他钱有才欠我的，不是你。”
陈凤的头发是散乱的，衣服也被扯掉了扣。
但在那双被泪水充溢的赤红眼睛里，玉衡看到的不是丧失理智的癫狂，而是透骨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