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行的队伍直到了盛京城门才停住脚步。找了个城墙根儿下无人的地方，敲锣的衙役将锣放下，转身对姜大海恭敬一揖：“对不住了，姜掌柜，今天这出大戏多亏有姜掌柜搭台配合，总算是唱完了。”
“我已经不是什么掌柜了。倒是连累了各位官爷，这点碎银，拿去买杯酒吃，就算是姜某赔罪了。”姜大海将银子分发给押他一路行来的衙役们，态度很是谦卑。
将衙役们都打发走了，姜大海左右望望，四下无人，才找了条僻静的小路往家走。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他在阴暗的小巷里左钻右窜，心下越来越打鼓。总觉得黑漆漆的角落里，似乎有个人影在跟着自己。
又拐了几条巷子，那错觉愈发有了实感，他甚至可以听到距自己几步之遥外，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子流到嘴里，齁咸。他吓得两腿直发颤，脚下又不敢放慢，只能踉踉跄跄的往前走，几乎有四脚着地往前爬的意思。
终于，那脚步声愈来愈近。一丝寒意抵上他的后脖颈。
“好汉饶命！”姜大海跪得很干脆，头在地上撞得邦邦响。
“姜掌柜，若想你妻儿活命，前面那口井，你应当知道怎么做！”背后之人声音闷闷的，像是蒙了面罩。
此时哪管得许多，姜大海慌张地在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连脚底板藏的几百两保命的家底儿都拿了出来，浑身值钱的玩意儿都摊开在地上，继续磕头道：“只要好汉饶我性命，我家里还有金银珠宝，都可以给你。”
“姜掌柜倒是个爽快人，只可惜我和你一样。惜命！”刺客不由分说将姜大海像提溜破麻袋一样从地上捞起来，向几步之遥的井口逼近。
待走到井边，刺客压着姜大海的脑袋往井口里按。姜大海憋红着脸，几乎使出了浑身力气，努力蹬着胳膊腿儿拼命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就算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是谁派你来的！”
一股温热腥臭的血液黏糊糊湿哒哒地喷了姜大海一脸。头顶的桎梏瞬间解除，刺客直愣愣地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姜大海转身，看到另一个戴着蒙面纱帽的黑衣人手执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此时正在掸去剑刃上沾的血滴。
他又看了看地上已经了无生气的尸体，这才意识到刚刚在自己面前活生生地死了个人。脑后黏腻温热的感觉袭来，脖子上还一滴滴地向下淌着血水，鼻间萦绕着腥臭的气味。他再也忍不住，这次自己主动趴到井边，大声干呕起来。
然而时间不等人。背后的救命恩人此时出言提醒：“姜掌柜，是金大人担心你有事，特命我来护你出城的。”
未曾想金烁真待自己如此厚道，姜大海一时竟有些感动：“请恩人替我多谢金大人，大恩大德，必涌泉相报。”随即又道：“此刻出城，太过仓促。能否待我回家打点一二。”
“不行。必须立即出发。此刻城内危机四伏，刚刚您也看到了，有人要对您暗下杀手。”黑衣人急切道。
“我一介小小钱庄掌柜，便是犯了贪墨之罪，也罪不至死。到底是谁要杀我？”姜大海不解。
“我只负责救人，多的也无从知晓。姜掌柜莫再多言，迟了恐被刺客追上，先随我上马出城吧。”
现下情况实在不容迟疑。姜大海只得收拾起刚刚屁滚尿流丢在地上的银钱，妥帖地藏于前襟，随着黑衣人上了一架停在巷口的马车。在昏暗的夜色下，疾驰出了城。
……
姜大海记不清在马车上过了多少个日夜，总之连续几日他都待在马车上，吃饭也是那黑衣人买了给他拿来。便是如厕，也只能在深更半夜找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躲躲藏藏的方便。为此，这几日他都不敢多喝水。
直到一日，他迷迷糊糊醒来，马车外人声嘈杂，像是来到了一条繁华的街道上。
“姜掌柜，到地方了，您可以出来了。”车厢外，黑衣人道。
姜大海掀开帷幔，灿烂的日光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努力眨了眨，但见青石板、绿垂柳，小桥流水，炊烟袅袅，好一派江南景象。
这生机勃勃的烟火气将他几日以来奔波积累的憋闷一扫而空，开怀笑道：“我们这是到了哪里？当真是个好地方。”
“湖州。”黑衣人答道，随即他又有些神秘地指了指马车后的另一处：“姜掌柜，请你再往这儿瞧。”
顾不得整理仪容，姜大海掀开衣角从马车上跳下，向黑衣人手指方向看去。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虽与盛京的庄严富丽不同，却别有一番雅致情趣，楼阁上挂着牌匾，上书三个大字：“万寿庄”。
姜大海心下颤了颤，有些心虚地悄声问道：“眼下盛京那边刚刚事发，我又出现在万寿庄是否不太好？”
黑衣人摆摆手道：“姜掌柜请宽心，此地距盛京千里之遥，别说消息传不过来，就是传过来了，也早已无人关心。”
姜大海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
“唉。我知道姜掌柜担心什么。”黑衣人打断他。“这湖州分铺的老掌柜刚去世不久，眼下正愁找不到得力的新人接任。金大人已经请人打点过了，说您是盛京来的钱庄老人，正好接手当掌柜。对外也隐去了您的原名，只说您叫姜原。”
见姜大海眼珠尤在转悠迟疑。黑衣人又道：“过些日子风头过了，金大人会帮您把妻儿接来。这东山再起可不是件易事。万寿庄您呆这许多年，规矩掌故都熟，不正是最好的地方。”
姜大海看了看黑衣人，又抬头望了望那块闪着金光的“万寿庄”招牌，咬了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
“请恩人回京后务必替我向金大人转达感恩之情。金大人之恩，如同再造，便是万死，无以为报。”
言毕，他正了正发髻，理了理衣襟，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那里，正有人俯首垂耳，迎他上门。
……
却说盛京城将军府内，苏婉正坐在小院树下，手里拿着一本《灵枢》，看得入神。她头顶的某根树干上，玉衡正以手枕头，口中叼着一枝草芽，翘着二郎腿发呆。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过，玉衡伸手一逮，便将信鸽抓在手心。
“小姐小姐！”片刻之后，他一跃而下，带下一大堆树叶，落了苏婉满头满脸。
苏婉一边摘着头顶上的树叶，一边问道：“什么事？”
“一路跟着姜大海的尹航来报，果不其然，他又在湖州当起了万寿庄的掌柜。”玉衡挥舞着手中的纸条，眼里似有火苗跃动。
“看来鱼饵已经下好了。”
苏婉合上书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我们就来帮忙提提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