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说，现在万寿庄这事已是满盛京皆知，引起了民愤。你我在朝为官，上应为圣上分忧，下当为百姓纾困。这民意！就是你我的当身立命之本，你说是不是啊，金大人？”徐云脱下手指上的一枚玉扳指，一只眼睛透过扳指的圆孔去看金烁。
金烁忙不迭地点头陪笑：“徐大人说的是，说的是。一席话让金某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心里就有了底了。”
“好，那就约好了。三日之后巳时，万寿庄见。”徐云似是对即将到来的搜查很是兴奋，拉着金烁的手道别，久久不放。
……
总算送走了不好惹的活阎王，金烁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一个小厮走上前来，对他附耳低语。
“快将人带到后院偏房，莫叫人看到。”金烁听后吩咐道。
衙役便匆匆退了下去。
今日真是访客络绎不绝，金烁又马不停蹄地奔赴另一场虚与委蛇的交涉。
偏房在后院隐蔽的角落，外面杂草丛生，如果不注意甚至会以为这是堆放府衙杂物的货间。
金烁推门进去，空气里飞扬的灰尘让他忍不住掩唇咳了几声。
“金大人救我。”等在里面求救的正是万寿庄现任掌柜姜大海。
“唉，姜掌柜过得自在逍遥日子，哪里需要人救呢。”金烁心存侥幸地打着哈哈。
“大人莫要诳小人，我听说圣上今日朝会已在殿上下了明旨，令盛京府并徐云大人彻查我的事。”平日里财大气粗的万寿庄掌柜此刻瘪着嘴眼，受气小媳妇儿似的要哭出来。
“竟有此事？你是从哪儿听说的？”金烁眼珠转了转，问道。
“小人别的本事没有，做掌柜这些年总积累了些人脉，打探个消息还是够的。”姜大海道。
眼见着瞒不过，金烁叹了口气：“唉，既然姜掌柜都已知晓，金某便给你透个实底。刚刚我已与徐大人碰头，他话语中的意思是......此次准备杀鸡儆猴，借处置你以平民愤。”
“完了，全完了。”姜大海将手掌拍的啪啪响。“金大人，你该知道我有多冤啊，这万寿庄全东越三十六家分号，哪家不是如此行事，怎的就偏偏选中我，成了那只待宰的鸡了呀。”
“这还不是怪你没有处置好你那个账房主事。”金烁适时补上一刀。
“您不说还好，提到她我就来气。我就是太心慈手软，念及她一介女流，又有嗷嗷待哺的孩子……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金大人，我这罪会有多重，我的那些钱，还保的住吗？”姜大海眼中还带着最后一丝期望。
“唉呀，这个时候就别想着你的钱了，姜掌柜。”金烁几乎要被姜大海这守财奴的话给气笑了。
“不是，看在我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没忘了孝敬您的份儿上，您可得帮我想想办法。”姜大海央求道。
金烁忙伸手制止：“你别乱说，本官为官清正，可从未从你那儿拿过一分钱。”
“话不是这样说的，金大人。您二姨太城郊的那套房子，还有您小舅子到我们盛京分店做堂腿，这些年我可没少给他分钱，还有......”
“好了好了，别念经了。”金烁提高了声量打断。“这么多年的老交情，我怎么可能不为你着想呢？这保住你的法子是有，只是可能要姜掌柜你先受些委屈。”
“金大人尽管直言，只要能保住小人一条命和活下去的家底，便是做狗我也甘愿。”姜大海拉着金烁的衣袖，那样子像是恨不得当即跪下来学两声狗叫。
“那倒不必。我刚才也说了，此次目的是要拿姜掌柜平民愤。民愤是什么？他们只要看到心中的恶人有了恶报自然就气消了。过不了几天注意力就被其他东家长西家短吸引了去，谁还会深究这事情背后的门道。过两天我们去查处万寿庄，只要立即将你掌柜之职革去，并告知全城。百姓自然觉得此事已得了处置，便不会再揪着不放。”
“可是万寿庄那些空头牙帖怎么办？”姜大海追问。
“这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徐大人今天可是通了气了，上门调查之事拟定在三日后。这就是给你时间查漏补缺的。用这两天的时间，把账目梳理梳理，有疏漏有错误的地方能补的都补上。当然，也不可补得太过完美，总还是要留下一些错处给我们交差的。”金烁讲得巨细靡遗，姜大海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万寿庄账目繁多，要全部查清自然需要时日，即便是查清了，因为涉及到存户**，朝廷也没有义务将结果告知百姓。这样时间一长，有谁还记得此事？”讲到最后，金烁用手背拍了拍姜大海的胸脯，二人会心一笑。
这一番话听下来，姜大海已经一扫此前的慌乱窘迫，一身华服也好似重新焕发光彩。他向着金烁鞠躬道：“金大人教诲，小人铭记在心。这查账之事，无需多虑，每年年终朝廷来铺面点账前，都是这般操作。小人还会特别嘱咐他们，将大人小舅子相关的账目一一抹去。”
“哎？他是他，我是我。他的生计与我何干？”金烁摆手否认。
“明白，明白。”姜大海连连点头。
“那就不送？”金烁这话便是下了逐客令。
姜大海在衙役的带领下，又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姜大海一出门，金烁满面的笑容便冷了下去，他快步来到后堂，挥了挥手。一个衙役走上前来。
金烁附耳道：“明天待他从万寿庄出来，你一路跟着他，寻个无人的机会......”
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要做的干净，让人以为他是丑事败露，没脸再活在世上。”
衙役点点头，退了下去。
……
三日后，平日就熙熙攘攘的珠围街两侧挤满了人。
盛京府衙大队人马与徐云在万寿庄门前汇合，将这座富丽堂皇的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多时，姜大海被几个衙役从里面灰头土脸地押了出来。因还未正式定罪，官府并未给他戴上绳套、枷锁。
也似有意配合，姜大海今日没穿他平日惯常穿的那些锦袍华服，反而是穿了一身有些落魄的粗布衣裳，箍在他被美酒佳肴灌得肥胖的身上，滑稽又落魄。
随后，一个衙差拿了面铜锣，敲了一声，便喊了起来。
“万寿庄掌柜姜大海，因涉嫌巧立名目，侵吞私产，已被盛京府衙革去其掌柜一职。”
随后又是一锣，同样的话再喊一遍。如此循环往复。
那敲锣的走在最前头，姜大海低着头紧随其后，再后面跟着两排腰间带刀、面无表情的衙役，开始了一场没有预告的巡街。姜大海被盛京府革职的消息也就这样传遍了大街小巷。
路边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叫好，也有的在叫骂，更有甚者还拿了臭鸡蛋、烂菜叶往姜大海身上砸。
姜大海只全程低头受着，一言不发地跟着敲锣的衙役亦步亦趋地走。
围观的人群中，玉衡看得兴致勃勃：“难怪这老百姓喜欢看游街，当真解气。”
他旁边的苏婉头上戴着罩有黑纱的蓑帽，密不透风地将脸遮了个彻底，也不知能不能看清此刻街上的好景致。
“解气？”苏婉笑道。
“我看好戏才刚刚开始。”